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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1 “人有贵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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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笏板指向虚空,仿佛在勾勒一副礼崩乐坏的可怕图景:
“其二,奴籍之法,非仅律条,实乃维系上下尊卑、纲常伦理之基石。”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贵贱有序,方定乾坤。若区区奴仆,亦可登科入仕,亦可与良家子通婚联姻,则尊卑何存,贵贱何分,伦常岂非大乱。长此以往,必使小人滋生僭越之念,豪强顿失敬畏之心,国本动摇,社稷倾危,近在眼前。此为其二,大不道也!”
这番话更是戳中了许多士族高门的肺管子,他们赖以维持优越感的,正是这森严的等级,废除奴籍,不仅仅是解放异族,更是对他们固有特权的潜在挑战。
孟阁老越说越激动,雪白的须发微微抖动,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更深的忧惧:
“其三,陛下,异族之人,野性难驯,狼子野心,自古皆然!”
“彼等不通教化,不习礼仪,若使其掌握文墨,知晓律法,与吾民杂居婚配,混淆血脉,日久天长,彼辈人口渐繁,又得了知识,通了婚嫁,华夷之辨必然模糊!”
“届时,彼等是记得朝廷恩典,还是念及其先祖故国?一旦边关有警,或有奸人挑唆,这些熟知我境内情、甚至身居要职的‘归化之民’,是否会成为心腹之患,是否会反噬其主?陛下,三思啊,此为其三,大不智也!”
“为区区异族,而冒动摇国本之巨险,老臣,死不瞑目!”
礼法、孝义、国本、安危。一顶顶沉重无比的大帽子,被孟阁老以三朝元老、帝师长辈的身份,层层扣在了新法之上。
他的反对,不仅仅基于理念,更基于其巨大的影响力所代表的强大保守势力。殿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支持新法的年轻官员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一时被这套完整而沉重的“大义”说辞压得喘不过气,更慑于孟阁老的威望,呐呐不敢轻易出头。
阶梯之下,沈檀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今日一身威严的抚北将军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地听着孟阁老的慷慨陈词,薄唇紧抿。当孟阁老说到“寒了忠臣良将之心”时,他毫不掩饰地蹙了一下眉。
待孟阁老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压抑的静默,许多人偷眼觑着皇帝脸色,又瞄向沈檀。谁都知道,沈家与孟阁老关系匪浅,沈檀会如何表态,至关重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檀动了。
他稳步出班,走到御阶之前,与激动未平的孟阁老并排而立,而后转向龙椅,抱拳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沈檀,有话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孟阁老也侧目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期许,也有隐隐的警告。
沈檀并未看孟阁老,而是直视徐珩,条理清晰地说道:
“孟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句句发自肺腑,臣亦深感阁老维护礼法纲常、忧虑国本之忠心。”
先肯定对方,这是朝堂辩论的礼数,也缓和了直接对抗的意味,孟阁老听后,果然脸色稍缓。
沈檀话锋随即一转:
“然,臣以为,治国之道,需因时制宜,观势而变。”
“圣祖定奴籍于开国之初,是为震慑敌顽,巩固疆土,其功至伟。然今时今日,戊朝立国已近百年,四海承平已久,虽有边衅,但整体稳固,教化日深。乌恒等族人如今多生于戊土,长于戊土,其心未必皆向故国,其力却可为戊朝所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军人的铿锵:
“方才孟阁老言及‘寒了边关将士之心’,臣身为抚北将军,常年戍边,或有一言可说。”
“边关将士之心,最盼望的,非是永世镇压异族,而是边境长久安宁,家中父母妻儿可享太平。”
“近年北境狄戎为患,我军将士血战沙场,伤亡颇重。乌恒之民有骑射之长、熟悉草原之利,若能编入行伍,助我军守土安边,则我军多一臂助,边境多一分安宁,将士们便可少流一分血。此非寒心,实为安心之举。”
他这番话,从实际边务出发,角度截然不同,却同样有力,一些武将不由得微微颔首。
“至于礼法纲常…”
沈檀继续道,语气不卑不亢:
“臣以为,礼法在人心归附,不在身份之别。若能使数十万之众脱离奴籍,安居乐业,纳税从军,则彼等必感念陛下天恩,从此真心归附,成为戊朝真正子民。此乃大仁政,大教化,非但不会动摇国本,反能巩固国本,使边陲永固,国库增盈。”
“反之,若一味固守旧制,使数十万人心怀怨望,郁结难舒,方是真正隐患。”
他没有直接反驳孟阁老的华夷之辨,而是从长远稳定的角度,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虽然不如孟阁老引经据典来得正统,却更接现实,尤其是在北境战事刚歇、急需恢复的当下,他的话,必然能引起武将的重视。
孟阁老脸色沉了下来,正欲再辩,沈檀却已转向他,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坚定:
“孟世伯忠君爱国,侄儿素来敬仰,然此事实关乎国运民生,侄儿身受皇恩,戍守北疆,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不得不言。”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世伯海涵。”
他将争论拉回到公务和亲身经历,并以晚辈礼先行致歉,堵住了孟阁老可能以长辈身份施压的余地。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渐起。
支持新法与反对旧制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低声交流,引述沈檀的观点。而保守派则纷纷出言,引用更多经典反驳,场面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就在这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文官之首,始终沉默如同影子般的尚书令沈植,微微抬起了眼帘。
他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少帝,又掠过言辞恳切、全力支持新法的弟弟沈檀,最后,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
徐珩登基不过三年余,虽锐意进取,但行事向来谨慎,尤其涉及祖制,更不会轻易触碰。他为何突然将目光投向并无明显动乱、也非当前急务的乌恒奴籍问题?
沈檀虽心怀仁念,但以他对这个弟弟的了解,若非有极重要的人或事推动,沈檀不会在朝堂上如此站队鲜明,不惜隐隐顶撞有恩于沈家的孟阁老也要出这个风头。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浮现在沈植脑海。
卫琢。
只有她,那个心思玲珑、胆大包天的女人。
她嫁入沈家前,就敢在先帝面前议论国政,嫁入后更是不安于室,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能与朝廷做交易。
乌恒族…
沈植忽然想起,长青似乎提过,卫琢手下的人近年时常往来乌州,似乎在寻找什么,动作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她的生母来历成谜,卫青对妻子的事一向讳莫如深,卫琢也偶尔流露出的对异族处境的微妙关注,一切都那么不寻常。
一切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被“废除乌恒奴籍”这个惊人的提议串联了起来。
沈植的嘴角向下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他这个弟媳,真是永远能给人“惊喜”,不仅搅动了商界,如今,她的手竟已伸到了朝堂国策之上。
而且,看样子,还成功地让皇帝和沈檀都成了她的助力。
他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对朝堂争执漠不关心的姿态,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只是那拢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食指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节。
这场廷议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新旧观念激烈碰撞,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少帝徐珩高坐御座,听着下面的争论,面上波澜不兴,既未强行压制孟阁老,也未明确支持沈檀,只在争论最激烈时,淡淡说了句:
“众卿所言,朕已悉知。此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容后再议。”
随即,便宣布退朝。
一场本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重要廷议,就这样悬而未决地草草收场。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思,鱼贯而出。沈檀走到孟阁老身边,还想再解释几句,孟阁老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显然对他今日背弃长辈立场、支持荒谬新政的举动极为不满。
望着世伯倔强的背影,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植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仿佛今日朝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出了宫门,他熟练登上自家马车,这才对侍立在侧的长青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卫琢近一年派人去乌州的事,我要知道她具体在找什么,接触过哪些人。”
“小心些,不必惊动旁人。”
长青领命,无声退下。
马车驶向尚书令府,沈植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朝堂上沈檀为乌恒脱籍竭力陈词的样子,以及皇帝那看似中立、实则默许的态度。
两日后,长青带来了查探的结果,虽并不十分详尽,但足够印证沈植的猜测。
卫琢的人确实在乌州暗中寻访,似乎在找一个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乌恒族女子,且与当地某些同情乌恒处境的低级官吏、医者、商人有所接触,并持续资助了一些乌恒奴隶的孩童偷偷读书认字。
“果然如此。”
沈植听完,只说了这四个字,他沉默良久,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