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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射天狼 (7) 这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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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可杀,却不可尽杀。
霁人火把照彻夜色,发现了峡谷内,北顾军驻扎之地,无一人身影,空余篝火稀稀落落,在寒雨中尚未熄灭。
烈风灌入峡谷,篝火和火把都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树林高山一派诡异景色。
这不由得让他们想起当初宁西路的空城之计——
彦狗和那女贼竟故技重施?
他们深觉不妙,才反应过来,那轻而易举得来的北顾军驻地位置,恐怕并非情报得当,而是那女子军师有意设下的饵阵,引他们自投罗网。
“快撤!”霁人头领那半怒半惧的吼声瞬间在寂静的深谷中穿堂而过。
也正是此刻,一红色星火升腾于空,划破夜幕,映得天宇一明。
星火逝,天宇暗——
随之,万箭齐下,群石滚落。
北霁大军一阵慌乱,夜已深,这火把燃之,让自己成了北顾军万箭的靶子;灭之,他们不熟悉地形,又找不到退路。
箭雨穿胸透骨,坠石如巨潮般碾压,哀号阵阵,血肉横飞。峡谷这鬼地方,他们占寒云城时不屑一顾,如今竟成了他们的暗夜炼狱。
彦狗手下女贼真乃巫女!让他们自入这怪乱之阵!
箭雨乱石之后,霁兵已是不堪一击。北顾军伏兵列阵而下,自密林间杀出,那杀势腾腾,甚至霁人所知的孟虎、张惕守等名将都未现身,北顾军将士们便已批斩至霁人阵列的心腹。
北顾军将士们也从未如此轻松地与霁人搏杀过!
那霁人头领已弃手中火把,遍野霁兵尸骸,已见此必死之势。
他们原以为闻北顾军入驻峡谷,且数月按兵不动,以为钧人自然懈怠成性,此般必是守势。上命下达,要的是望秋关精兵尽出,把北顾军一网打尽。万万没想到,如今被像猎兽一样围杀的竟是他们自己。
霁人头领手中火把落,又一蓝色星火起,虚虚实实间,北顾军将士霎然收了攻势,即刻隐身入山林峡谷中。
“撤!快撤——”那霁人头领来不及多想,声嘶力竭地下令,带着仅余的残兵溃将,向望秋关方向仓皇疾驰退去。
在箭雨乱石之势的同时,莫清州谴孟虎、张惕守带两营将士前去攻望秋关。
望秋关霁人精兵已尽出,此夜望秋关已空,根本用不了两营人马,他们就毫不费力地将此关收入囊中,挂上“北顾”旗帜。
那仓皇逃回的霁人首领远望关外,只见旗帜已易,望秋关后三城恐怕马上也要被北顾军收复,败局已成,回撤无望。于是他们也只得咬牙转道,沿国界北上,往大本营连夜奔逃而去。
“为何收势这么早?”彦北顾在响彻峡谷的将士们的沸腾呼喊中问莫清州。
莫清州虽没听到他那淹没在呼喊声中的轻声询问,但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精兵尽出,如此激进作风,是那蛮悍小将所为。”
“若有长谋,须留有余地。”
莫清州抬手越过他坚实的肩膀,把他的脖子搂过来,在他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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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望秋关外三城尽入北顾军囊中。
辰北路,仅余三座孤城尚未收复。
然此三城,皆为霁人重兵所守,背倚霁人大本营,地势险峻,水道断绝,若欲强攻,实为难上加难。
“与肃风部谈判之事,大人可愿与我们同去?”莫清州与彦北顾一同立于冷齐贤营帐之中,语气平和而郑重。
此次他们欲沿国界北上肃风部,与其谈判,换取此三座孤城。
但与兵分三路那次一样,这次他们等不及与陛下汇报、等来陛下的诏令。在此番连胜连捷、军威大振之时,趁势而行,肃风部必将震慑于北顾军锋芒,认为大军将临,谈判桌上方能占据上风,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我已说过肃风部小小一部族,你不必在意。”
冷齐贤恭敬地请彦北顾坐于主位,随之也让莫清州坐下,三人相对而坐。此时,比起莫清州预想的,更像是一场谈判。
“自宁西以来,与我们交手的多是肃风部将士,足以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彦北顾随之开口,端足了不怒自威的姿态。这一句话,不止是战局分析,更是表明了立场——莫清州的判断,便是他彦北顾的决策。
彦北顾是将军,更是王;而冷齐贤虽为督军,但终是臣。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若能谈和,不必连年鏖战,不仅合了陛下尽收辰北的旨意,又平了肃风部,不也是冷大人的功绩吗?”
彦北顾抬手,亲自倒了一碗茶,放在冷齐贤面前。
冷齐贤起身理裳,俯身作礼,以谢王爷赐茶。
“坐。”彦北顾轻道一声后,冷齐贤再度落座。
一句话一个动作,彦北顾先缓和了态度,道明了好处,后又转而隐隐施压,步步紧扣。
如今连战下来,加之此前老军师所持军策并无深意的假消息已示以陛下——至此,圣心多少对北顾军也多了几分信任,他们如今已不必事事受挟于这位名义上的督军了。
莫清州在一旁默默看着,深觉彦北顾较之从前,处事间更显成熟老成。她竟有些恍惚,忽然彻底意识到,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是那个偶尔会惊慌,事事尊她意思的彦北顾。
“平肃风,自然是好的,但是——”片刻间冷齐贤亦缓和了姿态,转首向莫清州说道,却被莫清州打断:
“大人的意思是,可灭之,而不可用之?”
气氛再度陡然凝滞。
莫清州极少如此直指人意、锋芒毕露,但这一次,她并非试探,而是有九分把握要以此将他一军。
她缓缓抬眸,冷静的目光落在冷齐贤身上。
此前冷齐贤对肃风部的回避态度让莫清州笃定了,他对肃风部的心思只有她所说的这两种可能。而如今他对和谈事宜的暧昧态度,加之正如彦北顾所列的那样,收辰北、平肃风比起鏖战以灭小小一部而言,在陛下看来更是不世之功,这说明——
灭肃风,对冷齐贤而言有比这天大的功绩更大的好处。
无为而治的肃风部要分北霁袭钧的一杯羹,而冷齐贤虽为钧人,却意图借北顾军之力灭肃风。
一种可怕的猜测悄然浮上莫清州心头。
帐帘微动,寒风缓缓灌入,烛火在微风中晃了晃。冷齐贤面前那碗茶水,起了幅度微小的涟漪。
冷齐贤抬头直视莫清州,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的是,他看着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间并无狡黠之意,有的是一种被她猜透心思的释然,对她的几分欣赏,却还带着嘲讽:似乎在说,就算你将了我一军又如何?
“当今肃风部当家做主的正是那蛮悍小将。”冷齐贤缓缓道出。
“他名曰阿延塔,肃风部新任族长,即位后莫名主战,与族中长老不和,当初为赴宁西,甚至杀了两名长老祭旗。”
“我这些年来多方打探,也只获得了这点消息。”冷齐贤的目光以微小的幅度略过彦北顾,又以一如既往的带着轻蔑的目光看着莫清州。
“但若我料得不错,那蛮悍小将,只会愿意见你,莫清州。”
莫清州听闻此言,心中有些惊讶。宁西宇城一役后,那蛮悍小将再未亲征,自己与他,甚至算不上交过手。冷齐贤又是如何得知他只会见自己,而不见看起来更能主事的统帅和督军。
“宇城阵前激烈士气,致使叛将倒戈;洛州城一计空城,守军不战而退;鹤川城呼风唤雨,寒云城峡谷瓮中捉鳖……”冷齐贤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随即转了语气,字字如刀:
“你以为天下人不知,北顾军突转行事是因为谁吗?”
莫清州心头一震,眼神骤然凌厉,狠狠地盯着他。她甚至伸手夺过冷齐贤面前的茶碗,怒意趋势着她,让她几乎要将那温热的茶水泼上去。
她已明白,这所谓的“九黎女巫”的流言,并非随意滋长,自京都城起,就是由他散布的。
冷齐贤虽知道了她是故人之子,纵然曾在言语间流露几分温情旧念,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了她一军。
博弈终究还是博弈。比起谈判,如今他们二人与冷齐贤相对,终还是一场与虎谋皮。
彦北顾抬手握住莫清州的手腕,将她那紧扣着茶盏边缘、微微发颤的手缓缓拂下。
下一瞬,彦北顾翻手握住茶碗,未多言一句,即刻将那温热的茶向冷齐贤泼去。
冷齐贤随即跪下,语气却不紧不慢,“王爷息怒。”
彦北顾起身,十指紧握住莫清州的手,二人转身欲走。
冷齐贤望着二人的背影,彦北顾的脚步踌躇,莫清州的脚步坚定。
他知道,即使胜算渺茫,即使彦北顾势必会劝她不要涉险,她还是会选择去的。
他浅浅一笑,她和她母亲,终还是很像。
“那么既是和谈,你莫清州除了那仗着小聪明留下的几分余地,还有什么能压在这杆秤上?”
冷齐贤缓缓起身,在他们将要走出营帐的一瞬,还是开口说了这带着几分担心和无奈的话语。
莫清州未转头,轻轻一笑:
“还有《霁军将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