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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鱼跃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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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折说共勉……他什么意思?我觉得不像只是在说共勉……”哥舒曜摸着下巴沉思。
黎遇正举着千里目四望:“那是什么意思?”
他和哥舒曜领着一支机动船队,一艘斗舰为主,前有五六艘艨艟,后跟着十余艘走舸。船都很旧了,修修补补,有些还是西山之战剩下的船板残骸拼凑而成,看着要多拮据有多拮据。
其他的船队也都差不多,就连沈郎在的主舰也是如此。整个水军看着都灰朴朴的,像是久经沧桑的行者。
哥舒曜瞄了眼这位西川的年轻兵马使:“这个说起来话长,要从你们节度对我的痴恋讲起。”
“啊?”
他手里的千里目一下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
痴恋?
谁?痴恋谁?
沈郎痴恋时都头还有点可能吧,他们是相互痴……那跟哥舒将军有什么关系?
等等等等!他的千里目!沈郎亲手给他的,耶耶的槊锋熔铸而成,还刻了“逢春”,可不能丢了!
黎遇一个激灵,迅速脱下半臂,一跃而下,扎进江里,哥舒曜来不及阻挡,扒着舷边往下喊:
“黎遇!”
不是吧?
难道黎遇听到沈青折居然痴恋自己,一时想不开,跳江了?
沈青折真是罪孽深重!
哥舒曜赶紧叫黎遇的副将来捞人,他不会水,没法儿救。谁料那副将一脸平静:“没事儿,我们兵马使能游过长江。”
哥舒曜肃然起敬。
他忽然想到西川月报上小龙女的故事。
——黎遇老是捞上来大腊子,那些大腊子最后还都被放跑了。黎遇很会游泳。而且黎遇叫黎遇,这不就是……
“你们兵马使是鲤鱼精吗?”哥舒曜一脸严肃地问,“他有没有见过小龙女?”
副将赵况:“……不是。没见过。小龙女是假的。”
虽然他也很心碎,但沈郎特地解释了,小龙女确实是假的。
哥舒曜半信半疑,趁此机会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那你们节度使是猫妖吗?”
赵况从无奈变为气愤:“休要胡说!沈郎是仙人!”
有人喊:“是武侯转世。”
“明明是菩萨,是菩萨真身出世!”
抱着一捆麻绳路过的船工怒道。
哥舒曜发现他长得和周围人略有不同,口音也奇怪。像是吐蕃人。
“确实是吐蕃人。”赵况注意到他的视线,“当日与吐蕃打仗,这些被俘虏的吐蕃人都是沈郎所有。”
“家奴?”
“名义上如此,实则都被遣去干些修路补堤的活,管吃管住,日子过得舒坦,他们也便不想回吐蕃了。西川人见他们做的都是些为大家好的事情,慢慢也就放下了成见。”
哥舒曜这次沉默了很久:“沈青折确实……”
“搭把手!”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吐蕃船工往下一看,赶紧把手里的麻绳抛了下去。
哥舒曜也跟着往下看,发现黎遇还背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
他艰难地爬了上来,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呼吸:“我……我刚下去,差点儿被暗流卷走,这块地方水急……这个、这个人就是上游冲过来的。”
上游?那不是李希烈所在?
尸体趴伏在船上,哥舒曜把他掀过去,发现他的脑袋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辨认不出原本的样貌。不胖不瘦的体型,也没什么特点。
他摸索了一遍尸体,找到了褡裢,褡裢里还有蜀布袋子,绣着两只眼熟的野鸭,里面是用纸叠好的小袋子,被水浸湿了。
哥舒曜打开一看,只是两块糕点。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供辨认的地方了。
哥舒曜的视线回到那两只野鸭身上。
他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毕竟很少见到这么丑得别出心裁的鸭子了。
“哥舒将军?”
“把这人在江边掩埋了吧,”他说,“也算是入土为安……等等。”
他想起来了。
周晃给他短暂做秘书时,曾经掏出过这个袋子。
一模一样。
周晃,居然死了?
——
“……确实是周秘书的袋子。”
沈青折说完这句,感觉有一股气淤积在胸口,难以纾解。
“黎遇,你先回去,哥舒将军那边还是要照应着些。”
黎遇应喏,又问:“那这袋子?”
“随他下葬吧,”沈青折轻轻叹了口气,“我记得是他娘子给他绣的……叫窈娘。他也只提过一次,不知道是哪里人。董侍明大约知道,日后再问他吧。”
黎遇应声,转身出去前,又说:“沈郎,还请节哀。”
他笑了笑,点头:“好。”
沈青折笑着,心里却像是压着千斤的重石。生死无常的年代,他早该适应了才对。只是……周晃……说到底是被自己派去李希烈处的。
毕竟是一条人命。他难辞其咎。
黎遇走了,时旭东一直关切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肩头:“青折……”
“董侍明会不会暴露?”沈青折快速沉静下来,“必须要把他带回来,不能再牺牲一个人了。”
“让李眸儿去,”时旭东直接说,“她擅长这个。”
正在此时,黎遇忽然去而复返,脸上异常委屈。
“你来得正好,”时旭东忽略他的情绪,“由你去通知李眸儿更合适——”
“我不去。”黎遇声音颤抖。
时旭东沉下脸:“这是军令,不是你置气的时候。”
沈青折也在奇怪,他和李眸儿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然后就见黎遇面对着自己,满脸委屈:
“为什么李眸儿有旗子,我没有?!”
其余三人:“……”
黎遇眼中有泪光闪烁:“她的旗子还是沈郎亲自画的,太偏心了沈郎,你,你,你重女轻男……”
沈青折啪得一下捂住额头。
这个队伍可真难带,怎么谁跟谁都有矛盾啊!
李眸儿,李眸儿,让她成天显摆她的旗子!
沈青折从躞蹀上抽出自己的炭笔:“画,我给你画个大的,到时候用最好的帛,二丈长,带流苏,风刮起来呼啦呼啦的,隔着十八里都能听得到。”
黎遇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还要有名号。她的名号那么长……”
沈青折:“……”
李眸儿怎么回事啊!那么长的名头,前摇太长了,战场上施法容易被打断,有什么好显摆的!
沈青折咬牙切齿:“行。”
黎遇立刻高兴了,看着沈郎给他刷刷刷地写名头,三列多长,远远超出了李眸儿名头的长度。
但是沈郎一个个地数字数,又划掉了一些。
黎遇不满:“为什么?”
“公平起见。”
为了防止李眸儿也来找麻烦,说黎遇比自己的名头长。
小朋友攀比起来无穷无尽,死的都是自己的脑细胞。
“……血与马的征服者,与风追逐的战士,伟大先辈的继承人,大腊子与食铁巨兽的驯养者,欧洲人黎遇。”
“什么是欧洲人?”
沈青折正在画旗子:“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他抽空看了黎遇一眼,补充:“比李眸儿厉害,别告诉她,我怕她哭。”
黎遇嘿嘿点头。
“你看看这个旗子……”
沈青折忽然想到周晃之前对李眸儿旗子的解释,心里微微一酸,有些想笑,但是又觉得难过:
“这是一条鱼。是取自你的名字。”
“这个没有李眸儿那个龟好。”
“那不是龟……”沈青折无奈,“你想要什么?”
“龙。”黎遇郑重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既然李眸儿先一步选了玄武,那我就勉为其难选青龙。”
沈青折木然:“那真的不是龟。”周晃到底带偏了多少人?
时旭东最终拍板:“鱼跃龙门,一样的。去给李眸儿炫耀,顺便让她把曲环护送回来。”
黎遇领着自己的名头和旗帜图案走了,沈青折终于松了口气。
张承照:“我……”
“你也要旗子?”
张承照咳咳咳。沈青就折懂了,有气无力:“打完再说。”
他矜持点头:“多谢节度。”
“备战去吧,估计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接战了。”沈青折保证道,“给你的肯定是更气派些的。”
张承照得了承诺,意气风发地去备战了。
沈青折彻底趴在了案上,一动不动。
时旭东在旁边幽幽地,用委屈到不行的语气说:
“大家都有我没有……”
沈青折把头很慢地摆过来,盯着他:“你有名头啊。”
时旭东一愣:“你偷偷给我起的?”
“沈相的老公,怎么样?”
沈青折觉得自己非常聪明——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搞定茶狗还不是手到拈来的事情?
他说完,就等着时小狗露出感动得泪眼汪汪的表情。
但是时小狗好像有些失望。
“不好。”他说。
沈青折不高兴,别扭道:“我觉得挺好的。”
既满足了自己当宰相的愿望,又满足了时旭东的愿望。
“我有更好的,”时旭东靠近,亲亲他的脸颊,“永远爱你的小狗。”
沈青折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脸红:“好幼稚……”
“旗子呢?”
“画个小狗吗?”
“我想想,”时旭东的胳膊支在案上,用别扭的姿势跟他说话,“再加个猫吧,黎遇说的,就相当于白虎。猫要画大一点,狗要画小一点。因为我是猫老大手下的边牧小弟。”
“小阿边,没有授权还想用我的形象?”
“沈郎!”黎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呼唤猫老大。
“进。”
看见他们俩又凑那么近,黎遇见怪不怪,径直道:“李眸儿比我多一个字,她走之前把我嘲笑了一顿!沈郎,你管管她!”
沈青折:“……”
张承照也跟着进来:“我作证。确实笑得很大声,还说那鱼根本不是龙,是胖头鱼。”
时旭东别开脸,肩膀微颤。沈青折很熟悉他那副表情,是在憋笑。
沈青折顿时有种养了个叛逆女儿的心累感——乱选专业,欺负同学,还被隔壁张叔目睹了。
李眸儿!
等她回来有她苦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