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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千年   一月三 ...

  •   一月三日,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
      焰州没有下雪。天空是一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像陈旧的绷带,裹着整座城市。气温很低,但空气干燥,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陆夜明走进市局大楼时,门卫换了个新人,不认识他,要查工牌。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塑料卡片,递给门卫。门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确认无误后放行。他把工牌塞回口袋,走进大厅。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人认出他,点个头,叫一声“陆队”,然后意识到不对,改口叫“陆哥”。他应了,没多说。到了六楼,出电梯,往东走。走廊尽头,情报科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程野已经到了。
      “早。”程野头也不抬,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陆夜明在他旁边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来,登录界面跳出来。他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一个文件夹,一个回收站,一个浏览器图标。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昨天没看完的数据——城北区近三个月的物流记录、监控抓拍、车牌识别信息。密密麻麻,一行一行。
      他看了一上午。
      十一点半,程野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响了一声。“陆哥,吃饭去?”陆夜明摇头。程野也不勉强,自己端着杯子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陆夜明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击。那些数据在他眼前流过,像河水。他试图从河底捞出点什么——一块石头,一根骨头,一颗子弹。
      他捞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捞到。
      十二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裴的消息:“吃了吗?”他回:“还没。”许裴秒回:“先去吃饭。”他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没动。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常征,标题是“新一批数据,优先级高”。他点开,附件是几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数字。解压,打开。
      第一页就是城北。
      他盯着那页数据,看了很久。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不是物流记录,不是监控抓拍,而是一份通讯基站信号清单。城北区,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月二日,所有异常信号接入记录。
      异常信号,是指那些使用时间短、频次低、无法追溯到实名用户的信号。俗称“黑卡”。
      清单很长,足足几十页。他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大多数信号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区域——商场、车站、住宅区。很分散,没有规律。
      滑到第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一个号码,出现在城北区边缘的一片工业废墟中。那片区域,他去过。梁荣望的地下室,废弃工厂,金色花的仓库。都在那里。
      那个号码出现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持续时间四十七秒。之后,再无记录。他盯着那行数据,把号码记下来。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十九页,同一个号码,再次出现。这次的位置更偏,在工业废墟更深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零四分,持续二十三秒。
      他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第三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城北废墟,凌晨,同一个号码,两次短暂的通话。它在和谁联系?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不想被找到。
      他睁开眼,把那张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三个异常点后,他把那个号码单独复制到一个文档里,加密,存好。然后关掉页面,继续看剩下的数据。
      下午两点,程野回来。看见陆夜明还坐在原位,桌上的水杯没动过,他叹了口气。“陆哥,你不饿吗?”陆夜明没抬头。“不饿。”程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放在他桌上。“垫垫。”陆夜明看了一眼那包饼干,没拆。
      四点半,常征过来问进度。陆夜明把清单递给他。常征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个被标记的号码上停了一下。“这个,你怎么看?”陆夜明说:“异常。需要追。”常征沉默了几秒,把清单还给他。“先放着,不急。”
      陆夜明看着他。
      “常科,这条线——”
      “我说了,先放着。”常征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看着陆夜明,眼神里有陆夜明看不懂的东西。“上面有指示,城北那片暂时不动。”陆夜明没说话。常征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陆夜明坐在原位,看着屏幕上那行数据。上面有指示。城北暂时不动。他不知道这个“上面”指的是谁,但他知道,那条线被压下来了。
      五点半,下班。他关掉电脑,把那个文档存进U盘,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又是满的。他站在角落,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直到那人又叫了一遍,他才回过神。
      “陆哥,想什么呢?”
      “没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冷风扑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群。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许裴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怎么样?”许裴问。
      “还行。”
      许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子驶入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秦严的伤好了大半。左臂的绷带拆了,右腿的护具也换成了轻便的,走路不拄拐了,就是还有点瘸。他对此非常不满。
      “我可是靠腿吃饭的。”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会。“现在瘸了,以后怎么追犯人?”
      苏烈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你追犯人用腿?”
      “那用什么?”
      “用枪。”
      秦严盯着爱人:“腿呢?”
      苏烈终于抬起眼皮看他:“跑步用。”
      秦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瞪着苏烈,苏烈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秦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偷换概念!”
      苏烈又翻了一页。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苏烈放下书,看着他。
      “好,我有。然后呢?”
      秦严又被噎住了。他站在客厅中间,左腿微瘸,右腿撑着地,整个人像一只被剃了毛的金毛,气鼓鼓的,但说不出话。
      许裴从厨房探出头。“别吵了,吃饭。”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就往餐桌走。“吃吃吃,饿死了!”
      苏烈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你左腿落地的时候别那么用力。”
      秦严回头:“为什么?”
      “右腿还没好,左腿受力过大会把右腿的伤拉得更久。”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苏烈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因为你每次落地的时候,右腿会不自觉地往后缩零点三秒。”
      秦严张着嘴,看着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你变态啊?天天盯着我的腿看?”
      苏烈拿起筷子。
      “吃饭。”
      那天晚上,秦严的饭量比平时少了半碗。许裴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苏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秦严窝在沙发上,难得安静。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烈烈。”他忽然开口。
      苏烈在另一边坐下。“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让人省心?”
      苏烈没回答。秦严等了几秒,刚要再问,听见他说:“能帮我省心就不是秦严了。”
      秦严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赶紧低头,假装揉岁岁的脑袋。岁岁被他揉得不耐烦,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一月四日,陆夜明到情报科的第八天。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那串号码发呆。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他把号码输入查询系统,回车。系统跳出一个窗口:“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暗红的眼睛盯着那行红字。权限不足。他知道。情报科的权限,只能查到基础信息。要深入追查,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而那个授权,在常征手里。常征说,先放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那行字。他关掉窗口,打开那份通讯基站信号清单,从头看起。
      他看了两个小时。把城北那片工业废墟周边五公里内的所有异常信号,按时间、位置、频率重新排了一遍序。排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信号,不是随机的。它们像一条隐形的线,从工业废墟的中心往外延伸,经过三条不同的路径,最后汇到同一个方向——城北货运站。就是之前金色花藏货的地方。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墨简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
      墨简秒回:“有。”
      他把那串号码和那条线的轨迹发给她。
      “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关联信息,我权限不够。”
      墨简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陆队,你是不是又要‘奋斗一线’?”
      他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没有。”
      墨简发了一串省略号。他没再回。
      下午,常征把他叫到办公室。
      “坐。”常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夜明坐下。
      他看着他。
      “陆夜明,你来情报科多久了?”
      “八天。”
      “八天。”常征重复这个数字。“这八天里,你看了多少数据?”
      陆夜明没回答。
      常征替他回答:“你把情报科近三个月的城北数据全过了一遍。有些数据,你过了不止一遍。”
      陆夜明看着他:“常科,你想说什么?”
      常征靠在椅背上:“我想说,你来情报科,不是来查案的。”
      陆夜明没说话。
      常征继续说:“你的工作是分析数据,不是追线索。发现了异常,报告给我。要不要追,是我决定的事。”
      陆夜明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常科,城北那条线,上面为什么不让动?”
      常征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但陆夜明看见了。
      “这是上面的决定。”常征说,“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陆夜明没再问。
      常征挥了挥手。“出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常科,如果那条线断了,谁负责?”
      常征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夜明推门出去。
      晚上,墨简发来消息:“查到了。那个号码关联过另一个号码。另一个号码的机主是季闻峥。”
      陆夜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残花行动那天晚上,季闻峥和涂敬恒一起被抓,关在看守所里。他的案子还没判。
      他拿起手机,给许裴发消息:“季闻峥在哪个看守所?”
      许裴回:“城北看守所。怎么了?”
      “需要见他。”
      “你又想查什么?”
      陆夜明把那串号码的事告诉他。许裴看完,很久没回。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去申请探视。你用情报科的名义,合规的。”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合规的。许裴在提醒他。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月五日,陆夜明以情报科的名义,申请探视季闻峥。
      申请交上去,等了两个小时。批复下来:同意,限时三十分钟。
      城北看守所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许裴陪他去的。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是灰扑扑的冬日风景——光秃秃的树,干涸的河道,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
      车停在看守所门口。两个人下车,登记,安检,跟着一个民警往里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会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玻璃墙。玻璃那边,季闻峥被带出来。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看着陆夜明。陆夜明也看着他。
      “季闻峥。”他开口,“有个号码,你认识。”他把那串号码写在一张纸上,举到玻璃前。季闻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认识。”他说。
      陆夜明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号码,十二月二十七日和二十九日,在城北工业废墟出现过。两次,都在凌晨。”
      季闻峥没说话。
      “你在看守所里,不可能用手机。所以不是你用的。但你的通讯录里有它。”
      季闻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陆夜明看见了。“陆夜明,”他说,“你被降职了吧?”
      陆夜明没说话。
      季闻峥继续说:“降了就是降了,别折腾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季闻峥。”陆夜明叫住他。
      季闻峥停住,没回头。
      “那批货,那些人,那些钱。”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季闻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陆夜明,”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上面’吗?”
      他走了。门关上。会面室里只剩下陆夜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许裴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走吧。”许裴说。
      陆夜明站起来,跟他走出去。
      回到车上,许裴发动引擎,驶出看守所。
      “他什么都没说?”许裴问。
      “他说了。”陆夜明看着窗外,“他说,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
      许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没回答。
      车驶过那片灰扑扑的冬日风景,往城里的方向开。
      一月六日,秦严的腿好了大半,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高兴得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把岁岁吓得钻到沙发底下。
      “烈烈!你看!我能走了!”
      苏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嗯。”
      “你嗯什么?你高兴一点!”
      苏烈想了想,说:“很高兴。”
      秦严瞪着他。“你哪里高兴了?”
      苏烈面无表情地说:“心里。”
      秦严被噎得说不出话。许裴在旁边笑出了声。陆夜明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严看见他哥嘴角那个弧度,立刻来了精神。“哥!你笑了!”
      陆夜明恢复面无表情。
      “没有。”
      “有!我看见了!裴裴你也看见了吧?”秦严转头找证人。
      许裴点头:“看见了。”
      秦严得意地转回来。
      “你看,裴裴都看见了!”
      陆夜明没理他。岁岁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秦严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苏烈在旁边慢悠悠开口:“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还是比左腿快零点一秒。”
      秦严愣住了:“你又盯着我腿看?”
      苏烈翻了一页书:“职业病。”
      秦严气得说不出话。他站在客厅中间,左手指着苏烈,右手扶着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二哈。许裴笑得靠在沙发上。陆夜明低头揉岁岁的脑袋,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秦严终于憋出一句话:“苏烈!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苏烈翻了一页书:“是。”
      “那你能不能别天天拆我台?”
      苏烈想了想:“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台子多。”
      秦严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行。那我换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苏烈终于抬起眼皮看他。“不是。
      秦严眼睛一亮。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我让。
      秦严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然后他决定打一天游戏压压惊。
      晚上,秦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瓶酒。
      “来来来,喝酒!”他把酒放在桌上,“今天高兴,喝一杯!”
      许裴看着他。“你腿还没好,不能喝酒。”
      “就一杯!”秦严举手发誓,“绝对不多喝!”
      苏烈在旁边说:“昨天也这么说。结果喝了三杯。”
      秦严瞪他:“你闭嘴!”
      苏烈闭嘴了。但他看着秦严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
      许裴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几个杯子。酒倒上,秦严第一个举杯。“来,敬我哥!敬他——”
      他卡壳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敬他降职不降格!”
      陆夜明看着他:“这叫什么话?”
      秦严理直气壮:“好话!”
      许裴笑着举杯:“敬降职不降格。”
      苏烈也举起杯子:“降职不降格。”
      三只杯子对着他。陆夜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杯子,碰了上去。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严喝完那杯酒,话匣子就关不上了。他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开始絮叨。从特警队的新兵说到食堂的菜,从苏烈训练时出的糗说到许裴上次做的那盘糊了的红烧肉。
      “那红烧肉,”他手舞足蹈,“黑得跟煤球似的!我还以为是墨鱼仔!”
      许裴面无表情:“那是第一次做。”
      “我知道!所以我吃完了!但是真的黑啊!”
      苏烈在旁边开口:“你吃完了,然后拉肚子了。”
      秦严瞪他:“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苏烈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秦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陆夜明。
      “哥,你管管他!”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趴在他腿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他看着秦严那张写满“快帮我”的脸。
      “他警衔比我高。”他说。
      秦严彻底绝望了。他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伪人怎么围着我转!”
      苏烈在旁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许裴笑着摇头。陆夜明低头揉岁岁的脑袋。
      秦严叹完气,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好像在想什么。
      一月七日,陆夜明在情报科接到一个新任务。
      常征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省厅下来的,让你参与。”
      陆夜明翻开文件。是一份情报分析报告,关于境外贩毒网络的最新动向。报告很长,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齐烬城。
      “省厅知道你在情报科。”常征说,“他们点名要你参与。”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常征。“为什么?”
      常征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可能是觉得你了解齐烬城。”
      陆夜明没说话。他了解齐烬城。太了解了。了解他的习惯,他的手段,他说话的方式,了解他恨一个人时的那种平静,了解他信任一个人时的那种不顾一切。
      他曾经是那个人信任的人。也是那个人现在最想杀的人。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条河。他站在河这边,齐烬城站在河那边。河不会干,他们也不会再见。
      “我参与。”他说。
      常征点头。“好。报告三天后交。”
      陆夜明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翻开第一页。
      齐烬城。境外。贩毒网络。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了一整天。把那些数据、情报、线索,一条一条梳理,一个一个比对。他写出了齐烬城可能的活动区域,可能的联系人,可能的资金通道。他写出了他的习惯——每次交易前会先放风,每次转移前会先切断所有联系。他写出了一个毒枭的日常,像在写一个人的传记。
      写到晚上七点,程野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眼角的泪痣照得很清楚。
      他写完最后一段,保存,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阴暗蛰伏那三年间的事。
      “阿弃,你看那条河。”
      “没瞎。”
      “它知道自己是雪化的吗?”
      “不知道。它只管流。”
      “流到哪儿去?”
      “海里。雪从哪儿来,水就往哪儿去。都是同一个地方。”
      齐烬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我们呢?”
      董弃往看着那条河,看着它穿过夜色,穿过边境线上那些看不见的界碑,流向更远的黑暗。远处有灯,一盏一盏,像是河面上漂着的碎月亮。
      “我们是雪。化了就化了。”
      “化在哪儿?”
      “哪儿都行。”
      齐烬城没再问。两个人在楼顶上坐着,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那条河还在流,不管不顾的,像是不知道前面有海,也像是什么都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夜色。远处有灯,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河,像他们一起看过的湄公河。
      也许雪花真的有去处。它们落下来,融化,变成水,流进河,最后汇入海。
      它们哪儿都去不了,但哪儿都是归宿。
      他不知道齐烬城最后会去哪儿。但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场仗。那场仗,不在报告里。在他的骨髓里。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很冷,也很干净。
      许裴的车停在老位置。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这么久?”许裴问。
      “写报告。”
      许裴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
      “写什么报告?”许裴问。
      “齐烬城的。”
      许裴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开,没问。
      车驶过街道,驶过人群,驶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拼命活着的人。
      “裴裴。”陆夜明看着窗外。
      “嗯。”
      “你说,一个人能走多远?”
      许裴想了想。
      “看他想去哪。”
      “你想去哪?”
      陆夜明收回目光,“回家。”
      车继续往前开。路的尽头,是那栋别墅,是亮着的灯,是等他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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