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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疯子 ...

  •   一个月后,厄舍书房。

      “老大,D那边有消息了。”

      厄舍身旁跪着一个少年——米什卡似乎刚刚才从负二层出来,干净的换洗衣服里面是一圈圈沾了血的绷带。
      厄舍没有给米什卡任何眼神,只是在一旁点烟,放在嘴里叼着,把玩手上价值几万泽币的便宜打火机,示意希拉德继续说。

      “他们对家里有点想法,犯罪资料的原件都在这里,销毁后,星际法庭就无法对他们定罪,否则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混进岛上?他们有这个本事?”

      “没有。”

      “给他们一个口子,让他们进。”

      希拉德在本上记下,偏头看了眼那地上的少年,又听厄舍问道:“夫人最近表现如何?”

      希拉德的目光回到厄舍身上,“这一个月内。根据夫人的意思,早上不再做全身检查,只是简单做一些基本的检查,免得浪费时间,以便于让夫人上午就能完成所有工作。下午夫人会去花园,有时睡觉,但看书居多,博哥涅和苍山负雪常去找夫人,夫人很喜欢他们,并且岛上开始有鸟类生物了。一个月间,夫人仅去过一次训练场。晚间夫人睡前照常进行康复训练,十分努力,训练洗漱完睡觉,一直如此。”

      厄舍吸了一口,像是又没兴致了,继续叼在嘴边:“观察到什么?”

      希拉德拿出另一个本子,封面写着“雯的工作报告”,和自己的本子并在一起,不喘气地说:“夫人这个月心情还不错,最差的那次是米什卡。夫人的康复训练正常进行,夫人很努力。据雯和安娜观察,夫人偏爱素食,尤其是沙拉这种不多做调味的;以及夫人偏爱各个国家的游记,看书速度奇快,不过并不影响内容的记忆;衣服上常穿面料舒适,不过分宽松的浅色衬衫,但雯说夫人不是真的习惯于这样的穿着;夫人日常出行十分规律,尽管每天五点半还是会被您吵醒,但也可以再次入睡,工作都是上午做完,会留给自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不待在府邸内;谈吐上,夫人时时刻刻都在笑,安娜说……夫人像一个完美的假人。”

      希拉德关上本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问道:“大概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厄舍手底下养的这帮人,对于细支微末的探查个个都是好手,眼睛毒得可怕。像温这样的,如果是仅仅接触几次,厄舍这边可能完全查不出什么,但温无时无刻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不是巅峰时期,一些生活细节想完全伪装很难。

      当然,有一些生活细节,温本人也没有装,大大方方地展示着。

      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冲得厄舍连烟灰掉在自己手上了都没注意到,几个尖锐的词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暂时先放一放。他告诉自己。

      “我没问这个。”

      “哦。”希拉德翻出自己本子的后一页,“夫人并没有打探您书房的意向,上次去训练场也是被博哥涅引过去的,被这小子提起不顺心的事之后也没再去过。一个月间,夫人和水挽星领主通话两次,内容全为闲话家常。和陛下在月初通话一次,陛下问夫人习不习惯,夫人说习惯,没半分钟就主动挂断了。没有和您通话的意向,只在刚进家门时问过您平常会干什么,之后没有打听您动向的举动,您期间出差过三天,还是雯告诉他的。”
      “总之——”希拉德“啪”地一声合上本子,一推眼镜,道:“经过综合判定,夫人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不是王那边派来的卧底。”

      “剩下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十是鉴于夫人本来就是水挽星上的特工头子,我们不得不考虑夫人的伪装技术能够逃过我们眼睛的情况。另外百分之十是观察时间还不够长。”

      厄舍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去和夫人说,今晚我陪他吃饭。”

      “是要带上米什卡吗?”

      “嗯。”

      ·

      晚间,一层餐厅。

      照厄舍的意思,长桌被换成了普通的圆桌,不再是温和厄舍各坐一头,差不多是面对面地吃饭。

      餐桌上只有他们二人,旁边黑暗处站了一个人,看身形有些眼熟,但温没有想起来他是谁。

      这多少让温有些不习惯,更何况安娜还强烈请求温换了一身好看衣服——这也让温稍微有点庆幸自己换了身衣服,毕竟厄舍穿的还算正式,居然还在自己领口别了一枚鸽血红胸针。巧合地和自己左心口的湖蓝色宝石是一对。
      今晚的饭菜十分丰盛,但并不奢侈,是两个人能够用完的量。期间饭桌上只有餐具发出的清脆叮当声,一层的灯火被人为调暗了,仅中央餐桌上的一束华丽灯盏上还散发着一点暖光。

      就在温想着要不要说句话来缓解气氛时,厄舍开口了。

      “最近住得还习惯吗?”厄舍把自己手里那盘素菜移到了温那边。

      温看着那盘被推到自己这边的沙拉,眨了眨眼,开口道:“先生什么都知道的啊。”他也不避讳,笑眯眯地把那盘拿到了自己手边。
      厄舍看向他,那双从不和柔软搭边的翠绿色眼睛里面,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们互相知道,这是撕破脸皮了。

      “所以真是装的?”厄舍盯着他,企图用眼神把温杀个对穿。

      “哦,那倒没有全是装的。”温又撒了些沙拉酱汁进去,“如果先生认为我是卧底,那您猜错了,弗雷德里克巴不得把我留在他的身边提高他的威望。把我送给您,就是变相提高了您在泽菲罗斯人民心中的地位——您本来就有点功高盖主的意味,我一来,更甚。”
      说完,温还乐了一下,手中的叉子叮当作响:“他想让您死呢~”

      露出爪牙的温全然没有了先前那副温柔美丽的夫人形象,就像是一只成日趴在腿边舔毛的温顺猫咪,忽然一天,露出他原本的獠牙,变成了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的野狮,用遇到有趣猎物的眼神看向你。

      “骷髅马一族和泽菲罗斯王族签过契约,骷髅马不会称王。”

      “我知道。”温放下叉子,抬手将自己束在前面的一缕刘海撩到耳后去,饶有兴致地盯着厄舍。
      他身体略微前倾,“但这并不影响在百姓的心中,你的地位高出了弗雷德里克,尽管您有那么差劲的性格——换做是别的星球的,见了您得喊救命的性格。”

      厄舍并不生气,他甚至觉得有意思。

      尽管外界对于他自己的传言是恶劣且嗜杀成性的,但温很显然不是一个单凭这一点就对他性格妄下结论的人,更何况他和温早有接触,自认为在性格方面给温留下的印象不算太坏。

      二人对视一眼,温和厄舍那种莫名的默契又发挥了它的作用——能够让双方都有所提防,只能说明,两个人从始至终都在演戏。

      “那你怎么没跑?像以前一样。”厄舍双手交叠着,轻轻撑住下巴,同温一样前倾着。

      “跑不掉,也没必要,不是吗?”温勾起唇,昏暗的烛火打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曾经在厄舍看来极致温柔的轮廓忽然变得冷冽起来。“我要是在这里真怎么样了,弗雷德里克那边,您不好交代啊~”

      “你觉得我把那家伙放在眼里?”厄舍轻蔑道。
      温耸耸肩,满脸无所谓地靠回椅背上,“当然不——不过您讨厌这样的麻烦,不是吗?”

      “你这话…”厄舍举起一副刀叉,慢条斯理地处理面前的牛肋,“弗雷德里克又凭什么护着你?”接着他又笑了一声,满是嘲弄,“总不是他还对你余情未了吧。”

      温歪头:“哪来的情?”他笑,“弗雷德里克和我谈这个?那他在雇我杀人之前,我会先杀了这位雇主。”

      “雇你杀谁?”

      “你,信吗?”

      厄舍抬起头,银刀插在冒着红丝的血肉里,挑了挑眉。

      “不信就算了。”温笑得开心,“毕竟我说的也不是真话。”

      “就算你替他杀人也说不过去。”厄舍看这他。

      “我没说完,先生急什么?”温望着那份被切得细碎的生肉,心下毫无波澜,“弗雷德里克大概是全宇宙最希望我去死的人了——毕竟我为他办了那么多事,死人的嘴巴才严。但奈何狡兔有三窟,我告诉他,只要我一死,我设置的程序就会把他那些秘密和证据,公布给整个宇宙。”

      “所以他忌惮你手上的把柄。”厄舍接道。

      温点头,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红茶。

      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厄舍想。

      厄舍很好奇,温是帮弗雷德里克杀了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弗雷德里克对这件事情心生忌惮,为了封口要把他送到我这来。
      其次,温并不是整个宇宙里面最最顶尖的杀手,那家伙不选择那些好处理的冤大头,反倒是非要选择温这个硬骨头来替他做这件事,为什么?

      与此同时,圆桌另一侧的温按压着自己带枪茧的那些手指,暗自想着。

      真没意思。

      厄舍要是一直陪他这样演下去,温倒是觉得开心。
      因为他喜欢摆弄傻子。

      真正的傻子极好拿捏,那些会被利益牵绊的所谓“聪明人”,在温看来,都是傻子。

      但厄舍显然不是。
      他和弗雷德里克不一样,他是假傻子。

      明明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的婚姻充其量就是一场政治联姻,背后全是利益的权衡,然而厄舍一开始却对他说什么“我们是正常夫妻”之类的话。

      ——蠢得没边,蠢的可爱。

      尽管厄舍早八百年前就表达了和他结婚的意思表示,但那也是从厄舍自己的利益出发的,在温眼中,没什么情意可谈。

      于是温高高兴兴地给他扮演了一个温柔贤淑的夫人形象,厄舍也套着一层壳子供他观赏。

      但撕破脸皮就没意思了。

      聪明人不可爱,和聪明人讲话非常累,不利于身心健康。

      餐桌上久久没人再发出声音,二人就这样低着头,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你倒是肆无忌惮,什么都往外倒。”厄舍率先开口,话语中没什么情绪。

      温没有接话,抬头看他,毕竟这不是一个问句。
      厄舍果然继续道:“但我还是很好奇…弗雷德里克——泽菲罗斯王,全宇宙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你的程序,他破解不了?”

      这话分明在瞧不起温,“泽菲罗斯王?”他眼睛弯弯,嘴角笑意满是难以置信带来的嘲弄,“那又如何?”

      温盯着圆桌中央跳动的火星出神,“他至高无上,却什么都管不了。”

      这句话没有来由,却不妨碍厄舍暴露他恶劣的本性,“什么都管不了?那你去监狱,是自愿的?”
      温的眼神骤然刺向厄舍,带着警告的意味,只听他还在继续,“你总瞧不起任何人,地位无论高低,在你口中,似乎都只是你任务的目标而已,难道不是?”
      “……”
      “可这些人能随意决定你的去留——就算是弗雷德里克杀不了你,不也把你扔去监狱那边生不如死?十几年前为了摆脱我自己跑去了影子,实际上你比谁都不乐意吧?自以为高高在上,谁都瞧不起,实际上谁都能碾死你。”
      “……厄舍。”
      “弗雷德里克倒是恨你,知道你自己绝不想死,在尤瓦尔手底下一定能活下来,他根本不担心自己的那些腌臜事暴露,也可以尽情折磨你,多好的买卖?没成想你还真做出了点贡献,真把尤瓦尔杀了——”
      “闭、嘴。”
      厄舍眸中几乎闪出了猩红的光,“还真的帮他把心头大患解决——”

      “你够了!”

      温气笑了,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猛地站起身来,似乎是不稳,右手撑着桌子,听上去咬碎了后槽牙,“……先生不是惜字如金高冷的很吗。”

      厄舍摊摊手,“觉得你这副模样特别招人喜欢。”
      在他眼里,温那常常自持的外表被残忍的撕开,从中暴露出来的狼狈和有心无力,非常,非常耐看。

      “疯子。”温评价道。

      “谢谢。”厄舍笑看着他。

      可恶至极。

      他讨厌聪明人。

      “强大的自尊心、蔑视一切却不得不臣服他们……在我眼里你很好击溃,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不自杀吗?”

      温缓缓坐下,自言自语一样:“有活着的理由,为什么要去死?”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看向那位令人厌恶的公爵,“也因为这么多年碰到过的人,就你最毒。”

      “真可惜,你应该早些碰到这样的我。”

      “方便去死?”

      “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厄舍调笑道,“是方便我欣赏你狼狈的样子。”

      温此刻简直愤怒到了极点,浑身细微的发颤,面上却只是一副皱着眉的笑脸。他攥紧了拳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求生,是他的最大的软肋。

      所以他一步步使自己成为那个轻易死不了的人——无论是身手,还是地位。再不济,他也用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维持着自己的生命。
      然而自尊和自大,却是他自己一直不承认的恶习。
      “蔑视一切却又不得不臣服他们。”厄舍这句话在他几乎将他的脑海挤爆,快要从眼耳口鼻中溢出来。

      对啊。凭什么?

      凭什么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却还是要被他所看不起的畜生们呼来喝去,像条狗一样随意使唤?

      “……我有时候,真想杀死你们所有人。”

      温抬起头,那双眼睛半点不复温柔的假象,眼仁泛起血丝,怨毒地、不带掩饰地看向厄舍。

      “我倒是乐意洗干净脖子奉上。”厄舍悠闲地走过来,把手放在温的肩上,重重按下去,“不过杀了我们这种人,你很快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结果就是,你的这条命只够杀死一个像我这样能对你行使权力的人,然而还有千千万万个你想要杀死的人,依旧活着。”
      “你是聪明人,所以你没有杀我们。”

      说罢,他心情颇好地笑了一下,手上加重力道,将站起的温强按下坐着,恶心他道:“还有……夫人怎么老是站着,对腿不好。”

      温刚开始还反抗,换做是以前,再来一个厄舍都不一定打得过温,但奈何自己的身体早已破烂不堪,温现在抬起手枪都要考虑后坐力会不会使自己的肩膀脱臼,只得悻悻坐下。
      厄舍满意地拍了拍温的肩膀,一个眼神递向身旁的一处黑暗,米什卡带着满脸的绷带,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去。

      少年在温的面前停下,一只手伸过去,上面放着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塑料小白瓶。

      “……你毒死我,弗雷德里克很快就会来追杀你。”
      “所以不毒死你。”厄舍微笑着接过那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椭圆形的白色药丸,“就是觉得夫人每天都会被我吵醒,很过意不去,所以在你第一次被我吵醒后,我就让人做了这个,想让夫人多睡一会儿。”
      温疑惑地将头转向厄舍,想追问什么,但开口的瞬间,那颗不知道是什么效用的药丸便被厄舍强塞进了温的口腔!
      那药的味道苦咸,并不是易吞服的胶囊状,再加上温死活不肯吞咽,厄舍便发了狠,左手一把揪起他的银发,使温的头颅被迫仰起,抬起身旁的红茶就往下灌!
      “不咳、咳咳——”
      温的咽喉和头发都被牢牢掌控着,红茶顺着温的嘴角极速流下,染湿了满身,最终,为了呼吸,温只能艰难吞下它。
      被松开的一瞬间,温便摊跪在地上疯狂咳嗽,手指企图伸进咽喉将药丸生挖出来,被厄舍眼疾手快地抓住,单手一摁便铐在温身后。
      他慢慢蹲下,故作疑问,“只是安眠药,夫人怎么挣扎得这么厉害?”
      温红着眼睛死死盯住他,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上的。
      “你看,你每天在家里晃悠,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卧底,除此之外,每天都要操心你的身体恢复——但你一直睡着,我就不用担心了,不是吗?”
      温觉得他只是想软禁自己,以满足他那可悲的怀疑和可怕的癖好。同时,也摧毁了温去达到他“活着的理由”的可能。

      太卑鄙了。

      “疯子!疯子!你他妈——”
      嘴被一双大手捂住,没有任何温度。

      寂静。

      久久的寂静。

      连烛火都不再发出爆燃的声音,只静静的燃烧着。

      厄舍将温又扶坐在靠椅上,强迫温直视米什卡。

      他按着温的肩,“一个月前他惹了你,被我关到负二层教训了一下,你看看,想不想给他一个在你身边改过自新的机会。”

      米什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的绷带被一圈圈绕开,一张少年气的脸满是鞭痕。

      温懒得看,不做回答。

      厄舍松开了手,低下头去,将下巴抵在温的头顶,金发顺着温的轮廓披散下来,翠绿色的眼睛在周围暗色灯光的衬托下,变得黑沉沉一片。头发散下来而形成的阴影,也衬得面无表情的温,变得同样阴郁恐怖。
      “说话。”厄舍在他耳边低语着,眼神却杀人般,盯着那米什卡。
      夫妻二人此刻就像是一幅诡谲妖冶的古油画,眼底散发着各色的光,仿佛眼前这个跪着的、面目狰狞的少年,已经死了一般。

      “可以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在我身边做事。”

      温淡淡道,头往厄舍那边近了近,有种叹气般的无力感,“你想怎么样?”

      厄舍笑着,语气诡异的“宠溺”:“随你喜欢。”

      来不及思考,温本也不想思考,那颗专门为温研制的安眠药渐渐发挥了他的药效,温只觉得眼皮前所未有的沉重,心衰力竭,不作反抗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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