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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顾怀升的手离开门把手的第三秒,金属的凉意还残留在指尖,像某种无法褪去的烙印。他站在画室门外那条狭窄的、堆满废弃画架和石膏像碎片的走廊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闭着眼睛,用尽全力调整呼吸——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调控,像潜水员在深水区控制上浮速度,必须缓慢,必须平稳,必须让每一个肺泡里的氮气都有足够时间安全析出,否则就是致命的减压病。

      而他现在,正处在某种精神层面的“减压病”边缘。

      左肩皮下,那块米粒大小的生物芯片,正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稳定频率,记录着他的心跳。这个数字,比正常状态下的六十五次略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是父亲找来的那个瑞士医疗团队设定的安全阈值之一:心率持续超过八十五次每分钟并维持三十秒以上,芯片会触发一级警报;超过一百次并维持十五秒,触发二级;超过一百二十次,直接激活最高级别的紧急响应协议,顾怀瑾的手机会在五秒内收到实时定位和生理数据,安保团队会在三分钟内抵达芯片所在位置的方圆五百米内。

      刚才在画室里,握著林旭手的那四分钟十七秒,顾怀升的心率峰值达到了一百零三次。

      持续时间:两分四十八秒。

      距离二级警报触发线,只差两秒。

      距离……距离彻底暴露,只差两秒。

      顾怀升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走廊阴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凉,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像某种冰冷的眼泪。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裸露的、裹着厚厚灰尘的日光灯管——灯管已经坏了很久,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诡异的暗紫色光斑,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最后挣扎时留下的淤痕。

      他需要让心率降下来。

      需要让芯片记录到的生理数据,回到“正常”范围。

      需要……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自习、准备回教室拿落下的课本、然后就会直接回家吃晚饭的、毫无异常的十七岁优等生。

      而不是一个刚刚在黑暗画室里握住Omega的手、差点因为情绪失控而触发生物芯片警报的、疯狂的Alpha。

      顾怀升开始数数。

      不是简单地从一数到一百,而是一种他前世在纽约接受心理治疗时学到的、专门用于应对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呼吸调控法: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四-七-八。节奏稳定,频率缓慢,像某种古老的冥想咒语,强迫交感神经放松,强迫心率下降,强迫……强迫所有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滚烫的情绪,重新沉回冰封的湖底。

      吸气(一、二、三、四)。

      走廊深处传来某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废纸堆里翻找食物,又像……像某种更轻的、更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顾怀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数数。

      屏息(五、六、七)。

      声音消失了。

      也许是幻觉。这条走廊太老了,墙体内部的水管会发出奇怪的共鸣,通风口会有风吹过积灰的诡异声响,甚至……甚至可能是隔壁楼传来的回声,被扭曲,被放大,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错觉。

      呼气(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心率:七十八次。

      还在安全范围内。

      但还不够。

      需要降到七十以下,才能算是“彻底平静”。

      顾怀升开始数第二遍。

      这一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左肩那块芯片的位置——不是真的能感觉到它,那个植入手术做得极其精密,切口只有两毫米,愈合后几乎看不见疤痕,连触摸都很难定位。但他能“想象”它的存在,想象那个米粒大小的硅晶体正埋在皮下脂肪层里,用微弱的生物电流从周围神经末梢采集数据,然后通过皮下天线,以某种加密的无线协议,每秒三次向五百米外的某个中继器发送脉冲信号。

      那些信号里包含什么?

      心率、体温、血压、血氧饱和度、皮电反应……还有,根据那个瑞士医生闪烁其词的解释,“某些基础的神经电生理指标,用于评估情绪状态的基础波动”。

      基础的神经电生理指标。

      顾怀升几乎能背出那份植入同意书附录里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前额叶皮质活跃度、杏仁核基线反应、自主神经系统平衡指数……全都是用拉丁文和希腊词根拼接出来的、听起来极其科学客观的词汇,包裹着一个最简单也最残忍的事实——他们想监控他的情绪,想用数据量化他的“不正常”,想用芯片记录下每一次他对林旭的思念、渴望、痛苦、和……和那种近乎毁灭的、两世纠缠的执念。

      然后,用这些数据,来“纠正”他。

      来证明他“病了”,需要“治疗”。

      来……来把林旭从他生命里,彻底切除掉,像切除一个恶性肿瘤。

      第二遍呼吸调控结束。

      心率:七十四。

      体温:三十六点七度。

      皮电反应:稳定。

      顾怀升缓缓睁开眼睛。

      走廊依然黑暗,依然寂静,只有远处楼梯口那扇破窗户漏进来的、微弱的深蓝色暮光,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几只死去的飞蛾,翅膀干枯脆裂,像某种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他该走了。

      保安五点锁楼,现在是四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不,也许更少——那个姓王的保安总是会提前两三分钟,哼着荒腔走板的地方戏曲,摇着一大串钥匙,从一楼开始逐层检查,确保没有学生滞留。

      顾怀升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衬衫的领口——刚才在画室里,因为紧张而出汗,领口有些潮湿,贴着后颈的皮肤,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他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确保发尾那缕天生的蓝色挑染没有被弄乱,然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古龙水。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

      是昨天陈伯“无意间”放在他书包侧袋里的,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小瓶,标签是法文,前调是柠檬和佛手柑,中调是薰衣草和雪松,后调是琥珀和麝香——完全符合一个十七岁优等生该有的、清爽又克制的形象,和他本身紫罗兰信息素的清冷凛冽截然不同,但足够掩盖掉任何可能残存的、属于林旭的樱花气息。

      顾怀升往手腕和脖颈处喷了两下。

      雾状的液体在空气中散开,带来一股刻意营造的、过于干净的化学香气,瞬间冲淡了画室里那种混合着灰尘、松节油、和……和林旭眼泪的、复杂而真实的味道。

      像某种仪式性的自我消毒。

      也像某种……某种无声的告别。

      告别刚才那四分钟十七秒的真实。

      回到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天的、充满表演和伪装的虚假。

      顾怀升收起古龙水瓶,最后看了一眼画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深红色的,油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质纹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是坏的,锁芯早就锈死了,但依然挂在上面,像个无用的装饰品,也像某种沉默的隐喻:有些门,即使没有锁,也不能轻易推开。

      就像他和林旭之间。

      即使重生,即使拥有读心术,即使……即使拼尽全力靠近,也依然隔着无数道看不见的、比钢铁更坚硬的门。

      顾怀升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的固定位置——这是他过去五天在禁闭室里训练出来的能力: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仅凭记忆和肌肉惯性,走出最精准、最平稳、最不会引起任何额外身体晃动的步伐。因为任何异常的步态变化,都可能被芯片记录为“情绪波动导致的运动模式改变”,从而触发不必要的分析警报。

      一级台阶。

      两级。

      三级……

      楼梯很陡,转角平台的窗户玻璃碎了半边,深秋傍晚的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树叶腐烂和远处食堂油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顾怀升在转角处停下,从窗户的破口望出去——

      美术楼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小花园,夏天时长满杂草,现在只剩下一片枯黄的、倒伏的草茎,像某种巨大的、死去的动物的皮毛。花园角落,那棵樱花树……

      顾怀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棵本该光秃秃的、在深秋只剩枯枝的樱花树,此刻……此刻正开着花。

      不是满树繁花,不是那种疯狂到近乎魔幻的、像顾家老宅院子里那样的反季节盛放,而是……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近乎病态的开花方式:只有最顶端的几根细枝上,挂着零星十几朵花,花瓣不是粉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灰败底色的淡紫色,在深蓝暮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在风吹过时,那些花瓣轻微颤动,才会偶尔反射出一点点微弱的、死气沉沉的光。

      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挣扎着开出的、最后几朵畸形的花。

      又像……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顾怀升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七十九次。

      八十次。

      八十一……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继续下楼。

      但脑海里,那幅画面挥之不去:灰败的淡紫色花瓣,在深蓝暮色中无声颤动,像某种求救的信号,又像……像某种绝望的嘲弄。

      嘲弄他的无能为力。

      嘲弄即使重生,即使拼尽全力,有些事情……有些事情依然在以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方式,滑向某个未知的、可能比前世更糟糕的深渊。

      比如这棵樱花树的反常开花。

      比如林旭手背上伤痕里“开”出的樱花。

      比如……比如他自己身上这种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读心术能力。

      顾怀升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美术楼的后门——

      门外,是学校那条连接美术楼和主教学楼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傍晚的风里簌簌作响,不断有枯叶飘下来,在水泥路面上堆积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的声响。

      小径上没有人。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住校生去了食堂,走读生早已回家,只有几个值日生还在教室里磨蹭蹭蹭地打扫卫生,或者……或者像他这样,因为各种“正当理由”而稍微滞留的学生。

      顾怀升走上小径。

      脚步依然很稳,但速度比平时略快——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离开……离开那棵诡异开花的樱花树的“影响范围”。因为每一次看到那些反常的现象,他的心率都会失控,他的芯片都会记录下异常的波动,而他没有办法解释,没有办法向父亲、向那些监控他的人证明,这些波动不是因为他“不正常”,而是因为……因为这个世界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小径走到一半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前方主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很轻,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略显慌乱的节奏。

      顾怀升的心脏,再次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

      前方二十米外,梧桐树斑驳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白发挑染在深蓝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黑色的校服外套没有好好穿着,而是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有些歪,露出半截清晰的锁骨。走路时低着头,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又透出一种近乎破碎的、摇摇欲坠的脆弱。

      是林旭。

      他从画室离开了,走了另一条路——大概是穿过美术楼侧门,绕到操场那边,然后再折返到这条小径上,准备回宿舍或者……或者去其他地方。

      但他们,还是撞见了。

      在这个绝对不该撞见的时间,这个绝对不该撞见的地点。

      顾怀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瞬间闪过无数个应对方案: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走另一条路?不行,太刻意,反而会引起怀疑。继续往前走,但加快速度,迅速擦肩而过,不进行任何眼神交流?但林旭的状态……林旭的状态看起来太糟糕了,眼眶红肿,嘴唇发白,走路时甚至有些轻微的踉跄,像是随时可能摔倒。如果就这样擦肩而过,如果……如果林旭在他经过时突然失控,突然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举动……

      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芯片会记录下他急剧飙升的心率和异常神经反应,安保团队会在三分钟内赶到,父亲会立刻知道他和林旭“私下接触”,然后……然后所有努力,所有忍耐,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等待,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顾怀升的指尖,在口袋里无声地收紧。

      他强迫自己维持平静的表情,强迫脚步保持稳定的节奏,强迫……强迫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偶然遇到同班同学的、礼貌而疏离的优等生。

      十米。

      五米。

      三米……

      林旭显然也看见了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惊恐的慌乱,然后是……然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破碎和……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像是要立刻从顾怀升身边逃开,逃进某个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角落。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两米。

      一米。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怀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心率:九十三次。

      体温:三十六点九度。

      皮电反应:波动值上升百分之十五。

      芯片正在记录。

      正在分析。

      正在……正在准备触发警报。

      但他不能停。

      不能看。

      不能……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他必须走过去,像走过一个陌生人,像走过一片空气,像……像走过前世林旭跳下去的那栋烂尾楼的影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过去了。

      没有回头。

      但他能听见,身后林旭的脚步声,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又像是……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平衡,没有摔倒。

      然后,那脚步声继续响起,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像某种缓慢沉入深水的、最后的回音。

      顾怀升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甚至……甚至还在经过下一个路灯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像是单纯在判断会不会下雨,要不要给陈伯发条短信提醒送伞来。

      但他的左肩皮下,那块芯片,正以每分钟九十五次的频率,记录着他疯狂的心跳。

      体温:三十七点一度。

      皮电反应:波动值上升百分之二十七。

      距离一级警报触发线,只差百分之三的波动阈值。

      距离……距离彻底暴露,只差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内,他的生理数据不能回到安全范围,芯片会默认他处于“持续性情绪应激状态”,自动发送一级警报。

      而一级警报,虽然不会立刻召来安保团队,但会在顾怀瑾的监控后台生成一条黄色标记的异常记录,附带五分钟的生理数据曲线图和分析报告。

      顾怀升的额角,再次渗出冷汗。

      他开始第三次呼吸调控。

      吸气(一、二、三、四)——脑海里是林旭刚才那双红肿的眼睛,和里面深不见底的破碎。

      屏息(五、六、七)——肩膀上残留着林旭手掌的温度,冰凉,颤抖,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令人心痛的触感。

      呼气(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像某种缓慢凌迟的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心率:九十二次。

      还是太高。

      体温:三十七度。

      还是太高。

      皮电反应:波动值百分之二十五。

      还是太高。

      顾怀升的指尖,在口袋里死死掐住掌心。

      疼痛,清晰的、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强行压制住那些疯狂翻涌的情绪,强行……强行让生理数据,开始缓慢下降。

      这是前世他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有效方法之一:用物理疼痛,来覆盖情绪疼痛。用可量化的、可控制的□□痛苦,来欺骗那些试图量化他情绪的生物传感器。

      虽然治标不治本。

      虽然每次使用后,都会有持续数小时的手掌麻木和轻微痉挛。

      但至少,有效。

      心率:八十九次。

      体温:三十六点九度。

      皮电反应:百分之二十二。

      还在安全范围内。

      顾怀升缓缓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感觉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酸,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几乎要渗血的月牙形指甲印。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径尽头,拐上主教学楼前的广场。

      广场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傍晚传得很远,混合着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呼喊和笑声,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个“正常”的、阳光的、没有任何隐藏痛苦和秘密的世界。

      顾怀升从广场边缘走过,没有看那些打球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广场对面那栋行政楼的三楼窗户上。

      那里亮着灯。

      是父亲顾怀瑾的办公室。

      虽然父亲很少来学校——顾氏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距离这里有四十分钟车程——但他在行政楼有一间专用的办公室,名义上是“家长会成员联络处”,实际上……实际上是他在学校的眼睛和耳朵之一。

      此刻,那扇窗户后面,是否有人正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广场上的一切?是否……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刚才美术楼小径上那场短暂而危险的擦肩而过?

      顾怀升不知道。

      但他必须假设:是。

      必须假设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每一个摄像头都在记录,每一次心跳都在被分析。

      所以,他不能直接回教室拿落下的课本——那是他来美术楼的“正当理由”,但如果在和林旭擦肩而过后立刻去拿,时间线上太紧凑,容易引起怀疑。

      他需要另一个“正当理由”。

      一个更自然、更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顾怀升的脚步,在广场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改变方向,走向行政楼。

      不是去父亲的办公室——那是自投罗网。

      而是去行政楼一楼的教务处。

      他需要去交一份“材料”——比如,全国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或者……或者上周缺勤五天的补假条?总之,需要一个能在行政楼合理停留五到十分钟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在放学后没有立刻离校,而是在校园里逗留。

      教务处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教导主任和某个班主任讨论月考成绩的声音,语气严肃,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顾怀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从刚才那种紧绷的、几乎要裂开的平静,调整为一种略带疲惫但依然礼貌克制的、优等生特有的温和。

      然后,他抬手,敲门。

      “请进。”

      顾怀升推门进去。

      教导主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那种公式化的、但比起对其他学生明显更热情的笑容:“顾怀升同学?有事吗?”

      “王主任,”顾怀升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想补交一下上周的假条。上周身体不适,请假五天,但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交正式假条。”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信封——里面其实是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但没关系,只要信封看起来正式,只要他的理由听起来合理,教导主任不会真的拆开检查。

      教导主任接过信封,看了看,点点头:“哦,这个啊,你父亲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不过补个假条也好,流程上更规范。”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那一摞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然后又看了顾怀升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身体现在好点了吗?听你父亲说,是重感冒引发了肺炎,住院了几天?”

      肺炎。

      这是父亲对学校官方解释的版本。

      顾怀升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主任关心。”

      “那就好,”教导主任笑了笑,“高三关键时期,身体要紧。对了,下周的全国物理竞赛初赛,你报名了吧?学校很看好你,争取拿个一等奖回来,给咱们学校争光。”

      全国物理竞赛。

      顾怀升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前世,他确实参加了,拿了一等奖,保送了顶尖大学的物理系——那是父亲为他规划好的、完美人生蓝图里的一环:名校,理工科,继承家业,娶门当户对的Omega,生两三个孩子,继续扩大顾氏的商业版图。

      但现在……

      现在那个蓝图里,突然挤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白发挑染、手背有伤、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渴望的、名叫林旭的Omega。

      而那个蓝图本身,正在因为某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比如反季节开花的樱花树,比如他自己越来越不稳定的读心术——而开始出现细微但无法忽视的裂痕。

      “报名了,”顾怀升最终说,声音很平静,“我会尽力的。”

      “好好准备,”教导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尽管提。”

      顾怀升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教务处,关上门,站在行政楼安静的走廊里,他再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左肩皮下的芯片,心率:七十四次。

      体温:三十六点六度。

      皮电反应:稳定。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用一个合理的“补交假条”的理由,解释了放学后在校园的滞留;用一次短暂的、公开的、有第三方见证的行政楼停留,冲淡了可能存在的、对他在美术楼附近活动的怀疑;甚至……甚至还顺便为接下来可能需要的“物理竞赛集训”之类的理由,埋下了伏笔。

      完美。

      理性,冷静,步步为营。

      像前世在商场上那样。

      像……像父亲教他的那样。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依然空得厉害?

      像刚才在美术楼小径上,和林旭擦肩而过时,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多看一眼的、近乎凌迟的痛苦,还在持续地、缓慢地灼烧着,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虚。

      顾怀升睁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行政楼前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梧桐树光秃的枝桠间切割出破碎的、摇曳的影子。

      而那些影子深处,美术楼后面那棵樱花树的位置,此刻……此刻正隐约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的光。

      不是路灯的反光。

      不是月光的折射。

      是……是那棵树本身,在发光。

      像某种病态的、垂死的萤火,在深秋的夜晚,固执地、沉默地,亮着。

      顾怀升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缩紧。

      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转身,强迫……强迫自己走向行政楼的大门,走向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走向那辆等在路边、会把他送回顾家别墅、送回那个有监控、有芯片、有无数双眼睛等待着他“纠正”和“回归”的牢笼的黑色轿车。

      而在转身的瞬间,他口袋里那个以他生日“0724”结尾的、只和林旭单线联系的、每次通话后会自动销毁记录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很清晰。

      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顾怀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行政楼走廊有摄像头,他不能有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推开玻璃门,走进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在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的、大约三十秒的路程中,他用左手很自然地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手机。

      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

      一条新短信,自动弹出,又在他读完后的第三秒,自动删除。

      只有七个字:

      「樱花树在发光。你看见了吗?」

      林旭发的。

      在刚才擦肩而过后,在回到宿舍或者某个角落之后,在……在可能也看见了那棵樱花树诡异的淡紫色光芒之后,发来的。

      不是质问。

      不是抱怨。

      不是……不是任何沉重的情绪宣泄。

      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天真的问题:你看见了吗?

      像在问:你也看见了那些异常,对吗?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疯狂,对吗?你也……也和我一样,在害怕,在困惑,在……在试图理解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对吗?

      顾怀升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轿车缓缓驶离学校。

      在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的瞬间,顾怀升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那种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近乎哽咽的冲动。

      他想回复。

      想告诉林旭:我看见了。

      我看见那棵树在发光,我看见你的眼睛在哭,我看见……看见我们之间那条路,依然布满荆棘和黑暗,依然充满无法预料的危险和异常。

      但我也看见,你还在等我。

      所以,我也会继续等。

      继续走。

      继续……继续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用尽全力,走向你。

      即使樱花永远无法正常盛开。

      即使前路可能比前世更黑暗。

      即使……即使我们最终可能依然无法改变那个血淋淋的结局。

      我也会继续。

      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因为你是林旭。

      我是顾怀升。

      而我们之间,有过一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在那个约定彻底破碎之前——

      我会一直走。

      一直等。

      一直……一直握住你冰凉的手,告诉你:我在。

      轿车驶入夜色深处。

      而顾怀升左肩皮下的芯片,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记录到一次极其轻微、但极其清晰的、短暂脱离安全阈值的心率波动:

      一百零五次。

      持续时间:零点八秒。

      然后迅速回落,回到七十六次的“正常”范围。

      像某种未能完全压抑住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在严密监控的缝隙里,泄露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

      然后,重新沉回冰封的湖底。

      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更危险的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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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