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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停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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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29日,星期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邱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埋头做题的学生,最后落在靠窗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上。
“同学们,有件事要通知大家。”
教室里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蒋肆同学的停学手续已经办好了。”邱秋深吸一口气,“他因为身体原因,暂时……可能以后都不会来学校了。高考……应该也不会参加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高考都不参加了?那大学怎么办?”
“邱老师,蒋肆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上次体育课摔倒那事儿?当时看着挺严重的……”
邱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具体什么病,涉及到个人隐私,我就不多说了。大家知道蒋肆同学需要好好休养就行。另外,如果有同学想去探望,最好先联系一下蒋肆的家人,不要贸然打扰。”
她说完就低头整理教案,不再看下面交头接耳的学生。其实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天,蒋裴之来办手续时,邱秋心里还是难受。
许望低头,甄晴朗也没心思缩在抽屉里玩手机了。
许望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该不会是绝症吧?”
“别瞎说!可能就是需要静养。”
“但高考都不参加了诶……”
许望笔尖突然用力,划破了纸面。
“安静!”邱秋拍了拍讲台,“继续自习。”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许望收拾好情绪,提前收拾书包,一下课就打车去蒋家。
下课铃响了。
甄晴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去看肆哥?”
“嗯。你要一起去吗?”
甄晴朗现在还没能接受蒋肆坐轮椅了,怕自己看到会控制不住抱着他大哭一场。
“许望。”甄晴朗忽然开口,“你说蒋肆现在在干嘛?”
许望想了想:“可能在做复健,可能在睡觉,可能在……”
可能在哭。蒋肆这么要强的一个人,却总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甄晴朗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校门口时,甄晴朗忽然说:“我去打会儿球。”
“你真不去……”
许望话未说完,甄晴朗已经跑远了。
篮球场上人不多,甄晴朗一个人占了半个场。他运球、投篮、再运球、再投篮。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颗篮球上。
砰!砰!砰!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甄晴朗的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运动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甄晴朗?你一个人怎么在这儿打球?”
甄晴朗回头,李潇潇背着书包站在场边。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头发一如既往地扎了两股麻花辫儿,看起来特别可爱。
如果是平时,甄晴朗肯定会犯贱地凑过去逗她。但今天他没心情。
“发泄一下。”甄晴朗简短地回答,然后转身继续投篮。
李潇潇歪了歪头,走过来:“发泄什么?心情不好?”
“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
“我还不了解你?”李潇潇哼一声,“你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你还不回家?”
李潇潇撅嘴:“我住校回什么家。”
李潇潇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他:“本姑娘今天心情好,跟我说说呗,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说不定我还能安慰安慰你。”
甄晴朗又投了一颗球,没进。
“想安慰我是吧?”甄晴朗看她,“那陪我打会儿球。”
“我不会打篮球。”
甄晴朗没理她,把球捡回来,走到李潇潇面前,把她拉起来。
“你陪我打球。”
李潇潇一边挣扎一边被他拉着走到场中心。
“我跟你说了我真不会!你今天抽什么风!”
甄晴朗眼眶微红,把球塞给她:“你投!你投!”
李潇潇没办法,就投了一颗。
球滚到了场外,李潇潇耸肩:“你看,我都说了我不会。”
甄晴朗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又把球捡回来塞给她。
“继续。”
李潇潇觉得他今天真的很不对劲,问:“你到底怎么了?”
“你快投啊,”甄晴朗手忙脚乱地推搡着她,“你快投啊!”
李潇潇有点被他吓到了,丢下球就跑。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潇潇弯腰捡书包,甄晴朗从后面扑上来拉住她:“你别走!”
“甄晴朗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我求你了!”甄晴朗眼眶泛着泪光,“你陪我打球吧,你再投一颗,就一颗!”
李潇潇甩手:“我都说了我不会!”
“我求你!我求你了!”甄晴朗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涨红了。
“你投啊!你快投啊!”
“甄晴朗你发什么神经?!”李潇潇吼道:“你要打球找蒋肆啊!你俩不是形影不离每天黏在一起打球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甄晴朗整个人僵住了。
甄晴朗忽然觉得缺氧了一般,大口呼吸着,全身都在发抖。甄晴朗蹲下,抑制不住地哭了。
“甄晴朗?”李潇潇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甄晴朗没回答。他把头埋在怀里,哭得越来越大声。
“好好好!我陪你打球!我投!我投还不行吗!”
“他……他……”甄晴朗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他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跟我一起打球了……”
李潇潇愣住了:“什么意思?蒋肆怎么了?”
“他生病了……他坐轮椅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以后可能连手都抬不起来,他再也不能打球了,再也不能了……”
“不可能……”李潇潇还没缓过来,“你骗我的对不对?蒋肆他……他怎么会——”
“我他妈也希望我是骗你的!”甄晴朗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李潇潇,“我比谁都希望这是假的的!我比谁都希望他明天就能好起来!”
“可是,可是不会了……他好不了了……”
李潇潇看着甄晴朗,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甄晴朗非要现在打球,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么反常,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执拗地求她陪着打球。
蒋肆打不了篮球了。
永远不能再陪他打球了。
李潇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笨拙地抱住甄晴朗,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甄晴朗趴在她肩头抽噎:“他瓶盖都拧不开,现在又坐了轮椅,医生说他没多少时间了……”
“怎么会这样?”李潇潇不相信,她不相信蒋肆一个大活人就要离开了。
蒋肆的事情李潇潇也有所耳闻,蒋肆好不容易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他和许望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为什么会生病?
蒋肆真的太惨了,坏事接踵而至,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
“他会没事的,没事的。”
蒋肆,会没事的。
——
蒋随提着纸盒装的小蛋糕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
张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随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嗯,给小肆带了点甜点。”蒋随放下包,看向楼上,“他在房间?”
“在呢,一天都没出来。我中间上去送过一次水果,好像在自己录什么东西,都录了一下午了。”
蒋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上楼。蒋肆的房间门虚掩着,她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今天是2025年4月13日,天气晴。体重又轻了两斤,黄主任说肌肉萎缩的速度又快了。”
蒋随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蒋肆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面前架着她给他的DV。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头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颈后。
“早上试了试弹吉他,左手已经完全按不住和弦了。”蒋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不过没关系,给许望准备的生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右手还能勉强拨弦,但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今天正式跟我的吉他告别啦。”
“下午蒋随发消息说给我买蛋糕,她总是这样,觉得吃点甜的心情就能好起来。其实她不知道,我现在尝什么都差不多一个味儿。”
蒋肆说到这里突然卡壳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蒋随的心揪紧了,下一秒蒋肆又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还是谢谢她。”
他的笑容太过用力,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蒋随鼻子一酸,推门走了进去。
“小肆。”
蒋肆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关掉DV,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地方。最后他干脆把DV往桌上一扣。
“姐,你怎么不敲门啊?”
“我在门外听你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了。”蒋随走到他身边,把蛋糕放在桌上,“别藏了,我都听见了。”
蒋肆撇嘴:“没藏什么。”
“录vlog?”蒋随轻声问,“给谁看的?”
“就……自己留着。”蒋肆低头摆弄手指。
蒋随拉过椅子在蒋肆身边坐下,打开蛋糕盒子。里面装着巧克力味的提拉米苏,上面撒着厚厚的可可粉。
“先吃点东西。”蒋随切下一小块递给他,“我有事跟你商量。”
蒋肆接过叉子,戳了戳蛋糕:“什么事?”
“许望一个人住,我不太放心。而且他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周末还来我们家,太辛苦了。我想让他搬来家里住。”
蒋肆的手一抖,叉子掉在桌上。
“不行。”
“为什么?”
“姐,你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会越来越糟。现在还能自己吃饭,以后可能连勺子都拿不住,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他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许望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候。我不能让他整天面对一个一天天走向死亡的男朋友,这会毁了他的。”
“可是他想陪着你。”蒋随握住他冰凉的手,“他和我说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尊重他的选择,但是这对他来说不公平。”蒋肆的眼睛红了,“他太善良了,善良到老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我不能让他这样。”
“你觉得许望是那种会因为感情影响学习的人吗?他比谁都清楚现在什么最重要。而且他说了,住在家里更方便照顾你,也能节省路上的时间,他说他有分寸。”
蒋肆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他来找我,很认真地说想搬过来。他说他知道你不想拖累他,但对他来说,你跟高考一样重要,他都不会放弃的。”
蒋肆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这个傻子……”
“他还说,如果最后的日子他不能陪在你身边,他这辈子都会后悔。”蒋随的声音也哽咽了:“算了,不说了。”
蒋随抹了抹眼睛,重新把叉子塞回他手里,“先吃东西,其他的慢慢想。”
蒋肆把蛋糕送进嘴里,可可粉的苦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交织,但他尝不出味道。对他来说,现在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姐,以后别给我买蛋糕了,腻得慌。给我买糖吧,橘子味儿的。”
蒋随笑道:“天天儿吃,还吃不腻啊?”
蒋肆摇头:“不腻,永远都不会腻。”
“DV里的东西,打算一直藏起来吗?”蒋随忽然问。
蒋肆动作一顿:“嗯?”
“张姨说你在房间里录了一下午,不止录日常吧?”蒋随莞尔一笑,“是不是还给许望,给朋友们录告别视频了?”
蒋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蒋肆低声说,“趁我现在还不算太狼狈,早点做好和这个世界说再见的准备。”
蒋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的弟弟,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已经在小心翼翼地安排着告别了。
“姐,等我把视频剪辑好保存进U盘后,麻烦你在我死后送给他们。许望的那个,你先别给。”
“为什么?”
“他会受不了的。”蒋肆抬手抹眼泪,“等……等时间过去,他再看到这些,可能会好受一点。”
“小肆,你太为他着想了。”
“因为我爱他啊。”蒋肆笑了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好吗?”
“好吧,”蒋随站起来,拍拍他的背,“你要还想录,我不打扰你了。许望昨天已经收拾好东西了,今天我去接他。”
蒋随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哭笑道:“调整好情绪,别再让许望担心了。”
“嗯。”
晚上十一点半,蒋随的车驶进蒋家别墅的车道。许望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万八。一万八看到蒋家别墅,兴奋地在许望怀里直跳哒。
“它怎么这么高兴?”许望挠了挠一万八的下巴。
“好几天没见着他主子,肯定兴奋。一万八不喜欢关在家里,很难得见它回家这么兴奋。一万八真正认的主子只有小肆一个。你没见小肆生病的时候,它整天趴在他床上守着,赶都赶不走。”
一万八像是听懂了,轻轻喵了一声,从许望怀里跳下来,熟门熟路地朝大门跑。
蒋随从后备箱拎出许望的行李箱。许望的行李不多,就一个24寸的箱子,装了些日常衣物和书本。许望自己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橘子糖。
门开了,张姨笑着迎出来:“小望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刚踏进玄关,许望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蒋成博正在看财经新闻,蒋裴之则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头。
“蒋叔叔好,蒋大哥好。”许望礼貌地打招呼,微微鞠躬。
蒋裴之放下手机,站起身。他走到许望面前,接过行李箱:“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大哥。”
蒋成博也暂停电视,走过来拍了拍许望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
许望心里一暖,点点头。
蒋裴之拎着行李箱往楼梯方向走:“我让张姨收拾了二楼的客房,采光很好,离蒋肆的房间也近。你看——”
“大哥。”蒋随打断他,“让许望跟小肆一起睡吧。”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蒋裴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许望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直视蒋裴之的眼睛,道:“大哥,我想离蒋肆近一点。他现在行动不方便,我是他男朋友,我应该照顾他。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这番话让蒋裴之的眼神软了下来。
“蒋肆同意吗?”蒋裴之问。
“同意的。”蒋随说,“下午我们谈过了。”
蒋裴之沉默片刻,点点头:“那好。张姨,不用收拾客房了,把许望的东西直接送到蒋肆房间吧。”
“好嘞。”张姨笑眯眯地应道。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轮椅滑动的声音。众人抬头,蒋肆自己操纵轮椅出现在楼梯口。他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你们在下面开家庭会议呢?”蒋肆笑着说,一万八看见蒋肆,立刻喵呜一声,“嗖”的一下跳到蒋肆身上。
“重了。”蒋肆抚摸着一万八厚实的猫毛,“小老师,你是不是又偷偷给它加餐了?”
许望笑道:“没有,是它自己会卖萌讨吃的。”
蒋肆抬头看向许望,眼睛亮晶晶的:“都带来了?”
“嗯。”许望蹲在他面前,打开纸袋,“喏,橘子糖。”
蒋肆接过,立刻剥了一颗塞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蒋随在楼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碰了碰蒋成博的手臂:“爸,你看。”
蒋成博扶了扶眼镜,长舒一口气。
“许望的确是个好孩子,要是换作其他人,要是我……早就离开了。”
当初宋依暇被确诊了渐冻症时,蒋成博也选择了离开。
他转身走向厨房:“张姨,热两杯牛奶送上去吧。加点蜂蜜。”
“好的蒋总。”
许望推着蒋肆回到房间,一万八优雅地跟在后面。蒋肆的卧室没什么变化,桌子和客厅里各处的棱棱角角都安上了防撞条。
“真贴心,还装上防撞条。”
“猜猜是谁装的?”
“你哥?”
蒋肆笑了:“聪明。怎么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我以为你会猜我姐呢。”
“正因为你会以为我猜蒋随姐,所以你才会问。那就肯定不是蒋随姐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开始整理东西。衣服挂进衣柜,蒋肆特意让出了一半空间给他。许望把书本放在书桌上和蒋肆的摆在一起,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两个牙刷并排放在漱口杯里。
蒋肆看着许望在自己房间里忙碌,把属于他的东西一点点填满这个房间,就好像,他们真的有一个家了。
“许望。”他轻声叫道。
“嗯?”许望正在整理被子。
“谢谢你。”
许望动作一顿,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蒋肆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谢谢你不在乎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谢谢你……还爱我。”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你离开,我释怀为止。”
两人挤在蒋肆的床上,跟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肩并肩躺着。
“许望。”黑暗中,蒋肆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办?”
许望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握住他的手:“那我就学手语。或者,你眨一下眼睛是‘是’,两下是‘不是’。总有办法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
蒋肆笑了:“那我想说‘许望我爱你’怎么办?要眨多少次眼睛?”
许望想了想,说:“那你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就知道了。”
蒋肆没说话,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那今晚我就不睡觉了,一直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