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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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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隐居隐得不亦乐乎的某位首领为了方便教学,难得激活芯片,调出全息屏给新鲜出炉的萧溪陵看古诗的文字,这才注意到一个多月前来自[中心城2333]的消息,
[中心城2333:找到了您母亲的尸骨,已火化送往联络点]
[中心城2333:发现一枚遗物数据盘,我们为了确认内容看了一部分,原件已送往联络点]
[中心城2333:怎么还不看消息?您是彻底回归自然去当野人了吗??]
拾壹沉默几秒,雪豹确信他脸上闪过几分心虚。他迅速回复一条[知道了,在山里,雪化后去],然后切回古诗界面,装作无事发生。可惜另一头的人并不想让他安心教学。
指挥官刚处理完一部分中心城的破事,看见首领的芯片居然在线,还回了消息,立即抓住机会呼出全息键盘一顿输出。
[我手下技术人员说你断连了,合着你是关机了??在山里不可能重新接入网络]
[你真跑山里去当野人了?感觉怎么样?]
消息弹出,拾壹扶额叹息,瘫着脸点开并回复:[关机,山底洞人,感觉良好]
指挥官本想再发几条,副官大步走进办公室,打断了他:“一号卫星城又出事了,城北出现失控的生物实验体袭击贫民窟,目前怀疑是城中某家放出来的,可能是想打击我们在民间的形象。”
“又来?一院到底卖了多少给他们……派人去处理了吗?”指挥官收起闲心,敛容蹙眉。
“城北本就有人驻守,当场斩杀了。不过民众内有些不利于我们的言论。我认为我们需要澄清,以及士兵在动手解决后可以向他们解释部分疑惑,比如生物实验失败品每秒都在经历生不如死的痛苦,死亡对它们来说是解脱。”
“可以。把情报官叫过来,我们详细讨论一下具体细节。”
“是。”
拾壹见对方消停了,松了口气,继续古诗教学,不过雪豹发现他时不时瞟一眼洞口,似乎很想去看看雪究竟融化了多少。
虽然嘴上不说,回复也很冷淡,但果然他还是想尽早去把他母亲接过来。
于是善解人意的雪豹在教学告一段落后提出:[我去山里找一条对人来说比较好走的路,带你去接你母亲的遗骸和遗物。]
拾壹沉默许久,望着洞外的皑皑白雪,眼前浮现零碎的混乱画面。
母亲欣喜微笑的脸、亲手给他披上的外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玻璃杯……所有碎片最终拼成一幅暗红的画,母亲身下那潭血泊与柒玖所置身的血色地狱连接在一起,那双湖蓝眼眸不复温柔,沉着晦暗冰冷的光。
‘我有资格去接她吗?’他叩问自己的内心。
他没想到研究院居然没有清理母亲的尸体,只是封死了书房。那件事发生后他每晚都难以入眠,一闭眼就看见那潭血泊,从此他和柒玖再也不敢靠近书房和食堂。
也就是说,他们的逃避,让母亲一个人躺在封闭后冰冷黑暗的书房里。
她的血会凝固在地毯上,白皙的皮肤失去光彩,浮现青灰尸斑,湖蓝双眼蒙上白翳,伤口逐渐腐烂,肌肉溶解,皮肤塌陷,白嫩的蛆虫在烂肉上蠕动……
到最后,她会变成一具难以分辨样貌的、发烂发臭的骷髅。
他强迫自己想象那幅画面,绝望终于从若无其事的表面下涨上来:他居然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整整十年。
我没有资格去见她。
但我真的很想见她。
北风从洞口涌进来,拂过拾壹神情麻木痛苦的脸。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心疼地揉了揉他。
或许,晏习风真的藏在风里看着他们,风无处不在,她无处不在。
她从未离去。
柔软的绒毛蹭过拾壹的脸,他尚未从情绪中抽离,漆黑瞳孔木然地移向眼前雪豹。
湖蓝双眼中盛着沉静与关切,似于一切都可以交给它来解决。
雪豹看出了他的踌躇和痛苦,直视他的眼睛:[拾壹,告诉我,你在恐惧什么?]
“恐惧……?”拾壹低声重复这个词,在那个瞬间,母亲的脸重合在雪豹兽脸之上。
[你在恐惧。你恐惧的究竟是什么?是见到母亲的遗骨吗?]雪豹引导他一点点剖开他的痛苦。
“我没有资格……我有罪。”男人缓缓吐出在他心中为自己定下的结论。
[我猜你的罪与母亲的死有关,那么,这个有罪的判诀是否是你自己的定罪?]
“是。但它……”
雪豹打断他:[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不了解。但既然与你母亲有关,那应当由你母亲裁断。]
北风呼啸而过,像是赞同。
拾壹呆愣几秒,猛地意识到他的做法忽视了母亲的意愿,这是对她的不敬,于是他点头认可。
[现在,重新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在恐惧什么?]
雪豹等待他的回答,意识中闪过那个用这种方式帮助自己的长发身影,耳畔响起她温和平静的声音:“现在告诉我,你因何而痛苦?”
当时它的回答是:[因为我想要自由。]
拾壹终于回答了它的问题:“因为我不希望她对我失望……我害怕她抛弃我。”
[她真的会这么做吗?]
“……她不会。”拾壹的眼神恢复清明,“我明白了,谢谢你。”
豹豹歪头:[现在你怎么想?]
拾壹将煮好的汤端到被当作桌子的魔方箱子上,转头看向它,攥紧拳头,眼神异常明亮:“我要去接她,向她忏悔,由她来审判我的罪。”
当晚休息前,拾壹观察着雪豹舔毛时的动作,状似无意道:“没想到你还会心理疏导。”
雪豹顿了几秒,收回舌头:[其实这是晏老师教我的,晏习风晏老师。]
它没看拾壹惊讶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当年我刚接受改造手术,她负责我的人性教育辅导工作。我那时脾气极差,但她一直很耐心……]
最开始,它被铁链束缚,一旦有人接近就会暴起伤人,咬伤了不少研究员,但它是第一个手术成功的实验体,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所以研究院不想放弃它,特意请来了正在进行人性教育实验的晏习风,想让她帮忙训练雪豹实验体X–029的性情。
在它隔着铁栏杆拖着铁链却仍凶恶地吼叫疯狂地试图从栏杆缝隙间攻击她时,晏习风面不改色,平静地蹲在它面前帮它疗伤。
那幅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总之,是她用这种方式来开导我,我学会了,又用在你身上,神奇的联结,不是吗?]
拾壹笑了:“是啊。这也相当于她开导了我吧。”
“不过照这么说,你的外表和实际年龄不符。是实验的影响?”
[嗯。按他们人类的年龄,我大概二十六七岁。]
“那我们差不多大,我二十六。”
小夜灯在他们之间散发着柔和明亮的暖光。拾壹翻身平躺,回想这一天发生的许多事,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笑着说:“我对你彻底改观了,往后要把你当作平等个体看待了呢。重新认识一次吧?你好,我是拾壹。”
[我叫萧溪陵。]
洞外寒风卷着雪花游荡而去,他们躺在温暖舒适的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令人昏昏欲睡。
雪豹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所以先前我把你当同类,你却把我当宠物?]
“……”
身旁只有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那人已经睡着了。
但雪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冷漠道:[别装睡,拾壹。]
对方默默伸手关灯,黑暗中只余一声机械项圈传出的带着无奈气音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