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
第六十一章海雾里的脚印
金在中八岁那年的初春，渔港总被一层薄薄的海雾裹着。雾是凉的，带着股海草的腥气，把码头的船、岸边的礁石都晕染成淡淡的影子，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踩着胶鞋在雾里走，每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过细沙的“沙沙”声，却看不清自己的脚印能留多远。
“在中，慢点！”母亲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带着点潮意。她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腾腾的热气在雾里散成一团白，“别往礁石那边跑，雾大，当心摔着。”
在中停住脚，回头看母亲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朵会移动的云。他手里攥着根捡来的细竹竿，是昨天从父亲的渔船尾掰下来的，顶端还留着点桐油的香。“我去叫爹回家吃饼。”他喊着，转身往船坞的方向跑，竹竿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声响，像在给雾里的影子引路。
船坞的帆布棚在雾里像个巨大的蘑菇。父亲正蹲在棚下补渔网，网眼上的水珠被他的手指碰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爹，娘让你回家。”在中把竹竿往旁边一靠，凑过去看父亲的活计——麻线在父亲手里像条听话的小鱼，穿过网眼时留下细密的针脚，比母亲纳鞋底的线还匀。
“这网眼破得厉害，得补结实点。”父亲头也没抬，指尖被鱼线勒出道红痕，“你娘蒸的饼，给我留两个就行，我在这儿对付一口。”在中却从怀里掏出块用布包着的饼，是母亲特意给他揣的，还带着体温：“娘说你不吃热的，胃该不舒服了。”
父亲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玉米的甜混着雾的凉，在嘴里慢慢化开。“雾天鱼爱躲在礁石缝里，”他含糊地说，眼睛盯着网眼，“等雾散了，带你去钓石斑鱼，那鱼傻，见了饵就咬。”在中“嗯”了一声，眼睛却被棚角的东西吸引了——是只翅膀沾了泥的小海鸟，正缩在帆布的褶皱里发抖，羽毛被雾打湿，像团沉甸甸的灰绒球。
“爹，这儿有只鸟。”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着它。小海鸟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怯意，却没动，仿佛知道他没有恶意。父亲放下渔网走过来，看了看说：“是只幼鸟，许是被雾迷了路，从巢里掉下来的。”
在中小心翼翼地把海鸟捧起来，小家伙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爪子冰凉。“带回家养着吧。”他抬头看父亲，眼睛亮得像雾里透出的光，“等它好了，让它给灰灰做伴。”灰灰是他半年前捡的海鸥，如今已经能跟着渔船飞半里地了。
回家的路上，在中把海鸟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母亲正在院子里翻晒海菜，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笑着问：“揣着啥宝贝？”他把海鸟掏出来，母亲赶紧找来个木箱，铺上旧棉絮：“这小家伙，跟你一样，是个犟种。”
雾渐渐散了些，阳光像碎金似的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码头的积水上，闪得人睁不开眼。在中蹲在木箱旁，看海鸟小口啄着母亲泡软的小米，忽然发现院门口的泥地上，印着串小小的脚印——是春子的，她的布鞋底有个破洞，脚印的前端总缺个角。
“春子来过？”他问母亲。母亲翻着海菜，头也不抬：“刚走，说她爹的船锚卡住了，想让你爹去帮忙。”在中抓起竹竿就往外跑，海鸟在木箱里扑腾了两下，像在为他加油。
春子家的船停在离码头不远的浅滩，船锚的缆绳被礁石勾住，春子爹正站在船头，手里的铁钩一次次往水里探，却总差那么一点。“我爹说他来不了，让我试试。”在中趟着水过去，竹竿在手里晃了晃——他知道这竹竿太细，未必管用，却想替春子做点什么。
“你行吗？”春子站在船尾，帆布鞋已经湿透，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像节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在中没说话，把竹竿往水里插，顺着缆绳的方向往下探，竹竿的顶端碰到个硬东西，“是礁石！”他喊着，用力把竹竿往旁边一别，缆绳“哗啦”一声松了。
春子爹赶紧收绳，船锚带着串水花被拽了上来，锚爪上还缠着几缕海草。“这小子，比你爹还机灵！”春子爹拍着在中的肩膀笑，春子却从船上跳下来，往他手里塞了颗水果糖：“谢礼！我爹从镇上带的。”
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是橘子味的。在中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雾里的凉、海鸟的怯、竹竿的韧，忽然都有了落脚点。他看着春子跑回家的背影，脚印在湿泥上连成串，像条通向远方的路，忽然觉得，这雾再大，也挡不住脚印留下的痕。
那天下午，雾彻底散了。父亲带着在中去礁石区钓鱼，石斑鱼果然像父亲说的那样傻，没多久就钓上来三条，每条都有巴掌大。回家的路上，在中看见那只小海鸟站在院墙上，翅膀已经晾干了些，正歪着头看灰灰在天上飞。
“它好像不怕生了。”母亲端着鱼走进厨房，声音里带着笑，“等养好了，说不定能跟灰灰一起，给你爹的船当向导呢。”在中抬头看海鸟，它忽然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虽然飞得歪歪扭扭，却稳稳地落在了灰灰旁边，两只鸟并排站在墙头，像对刚认识的朋友。
夕阳把渔港染成了金红色，码头的脚印被潮水漫过，又慢慢显出来，像被时光反复抚摸的痕。在中蹲在院门口，看着墙头上的两只鸟，手里的竹竿还带着海雾的凉。他忽然明白，父亲补网的针脚、母亲翻晒的海菜、春子的水果糖、海鸟的翅膀，其实都是雾里的脚印，看似会被潮水抹去，却早就在心里扎了根，像礁石一样，任凭浪打，始终都在。
很多年后，在中每次遇到雾天，都会想起八岁那年的初春——海雾里的玉米饼、沾泥的海鸟、带破洞的脚印，还有橘子糖的甜。那些碎片像散落在雾里的星子，虽然微小，却足够让他在往后所有看不清方向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踏实而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