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哭泣的男人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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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那个男人还是没有来。
祈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专业书，眼神却空茫。
助听器安静地躺在手边，他没有戴。
自从白業第八天没来，他就很少再把那东西戴上。反正也听不见多少，反正也没人会特意跟他说话，反正……他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又怕听见别的声音，扰乱了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祈愿的心脏漏了一拍。他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不是白業。也对，怎么可能是白業。他们连微信都没有。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北京明德康体检中心人事部。
祈愿愣住。
他想起来了。寒假前，他投过这家体检中心影像科见习助理的岗位。当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然有了回应。
他指尖微颤，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祈愿同学你好，我们看到了你的投稿简历，你对影像科见习助理的岗位感兴趣对吗？想约你明天下午来面试，你方便吗？方便的话，具体地点我发给你。”
祈愿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影像科。这是他一直想去的部门。他的专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对影像诊断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如果能得到这个见习机会，对他未来的发展，会有极大的帮助。
他快速回复：“方便，谢谢。”
对方发来面试地址和所需材料清单：“明天下午两点，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21号。面试需要携带简历、成绩单、相关证书复印件。这么晚打扰你十分抱歉，我们明天下午见。”
“再见。”
放下手机，祈愿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面挂着一套深色的正装，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为了面试，也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正式场合。
他把正装拿出来，仔细熨烫平整。指尖抚过光滑的面料，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期待。
或许，他不该为没结果的事情浪费时间。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熨完衣服，他重新坐回书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翻开专业书，认真看着面试可能会用到的知识点，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在纸上默写。
窗外的雪还在落。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祈愿先去了花店。
他照料好花，便关了店门。
回到出租屋，他换上熨烫平整的深色正装，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和袖口。镜子里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的青涩与柔软，多了几分沉稳与认真。
他戴上那副旧助听器。虽然杂音越来越重，但至少能让他听到一些关键的声音，能在面试时更好地捕捉面试官的语气。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秦深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去面试。明德康体检中心，影像科见习助理。】
秦深很快回复：“真的？！加油！你肯定行！”
祈愿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面试是下午两点，他提前出发，打算先熟悉一下路线。
坐地铁到建国门站，走出地铁站，阳光正好。雪已经停了，天空是淡淡的蓝，空气清新冷冽。
CBD的街道宽阔干净，高楼林立，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带着目标感。
祈愿站在街角，抬头望着淡蓝的天空。他忽然不想那么早去面试地点了。他想走走。
来北京这么多年，他一直忙着学习、打工、卖花，几乎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今天，他想给自己放半天假。想看看雪后的北平，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星巴克，咖啡的香气飘了出来。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橱窗里面，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想去故宫，想去天坛。雪后的古建筑，一定很美。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星巴克的玻璃门边，靠着一个男人。黑色大衣，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眼神空茫，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
是白業。
祈愿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躲到旁边一根圆柱形广告牌后，屏住呼吸，偷偷望去。
男人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他好像瘦了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就那么靠着玻璃，一动也不动。
祈愿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失落，有心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他了。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买了七天玫瑰，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可他竟然在这里，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就在祈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时——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米色大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看起来温柔得体。她停在白業面前，说了些什么。祈愿听不见，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白業低下头，掐灭了手里的烟。女人伸出手，拿起一条灰色围巾，轻轻给白業围上。白業微微偏了一下头，又不动了，任由围巾落在肩上。
祈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疼。很疼。
他忽然就不想再看了。不想再上前了。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去处。原来，他不是孤单一人。原来，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人陪伴。
祈愿的眼眶瞬间发热。他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不想再看到那刺眼的一幕。故宫，天坛，他哪里也不想去了。
他走到地铁站，买票，进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助听器里传来模糊的杂音，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烦躁地扯下助听器，扔进口袋。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只有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一下，又一下，沉重，又疼痛。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那个雪夜里的相遇，那七天的玫瑰，那短暂的指尖相触，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他有自己的面试，有自己的未来。他不该再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浪费时间，浪费情绪。
——
面试地点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
祈愿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大厅的休息区等候。他拿出手机，再次翻看面试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点整，他被工作人员领到面试室。
面试他的是一位中年男士，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是影像科的王主任。
王主任翻看完简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祈愿同学，你的专业成绩很优秀。我们注意到你有听力方面的障碍，能说说这会影响你从事影像科助理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祈愿早有准备。他在纸上认真写下：佩戴助听器可以听到大部分声音，日常交流主要依靠读写。他会更专注，更细心。
王主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祈愿一一作答，字迹清秀，逻辑清晰。
面试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王主任合上文件夹：“你的专业能力我们是认可的。至于听力问题，我们会内部讨论，尽快给你答复。”
祈愿笑着微微颔首，起身，对着王主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面试室。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再下雪。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无论结果如何，他努力过了。他没有因为听力障碍而退缩，没有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了面试官。
他笑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日报。上面写着，今日有雪。可天空依旧淡蓝，没有一点要下雪的迹象。
他忽然想堆雪人。像小时候那样，在雪地里滚两个雪球，插上胡萝卜鼻子，画上眼睛，看着它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就觉得很开心。
祈愿慢慢在街上走着。他不想那么早回去。想再走走，想让风把心里那点残留的失落都吹散。
就在这时，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头一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头发上、肩膀上。
祈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对着天空。雪花轻盈地落在掌心，倏忽化作一点微凉的水痕。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点湿意。心里的失落，好像被这冰凉的雪花，一点点抚平了。
咖啡的香气再次扑进鼻尖。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竟然又走到了那家星巴克门口。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继续看手机。他想搜搜附近有没有可以堆雪人的地方。
忽然——
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白業倚在星巴克的玻璃门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依旧望着天空，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些。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祈愿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想躲开，想转身就走，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到底在等什么。期待他会走过来，跟他说话。期待他解释那个女人是谁。期待他说——这几天，我想来找你，但我不敢。
祈愿自嘲地笑了笑。别傻了。祈愿。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白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白業的眼神，从惊讶，到错愕，再到一种祈愿看不懂的神情。他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晃动了一下。
祈愿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下意识地想躲开，想逃跑。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迎着白業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漠。
雪花，还在轻轻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围墙。
白業动了。他迈开脚步，朝着祈愿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距离越来越近。
祈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就在白業离他还有几步之遥时，祈愿忽然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地铁站。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给白業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怕。怕听到不想听的话。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期待，又翻涌上来。
地铁车门缓缓关上。隔着玻璃，他看到白業站在原地，望着地铁离去的方向，身影孤单，落寞。
祈愿的眼眶一阵发烫，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去。
雪花还在落。北平依旧温柔。可他的世界，却再次陷入了寒冷与寂静。
他不知道的地方——
白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铁入口，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
他刚才，只是想跟他说一句好久不见。只是想问问他，最近还好吗。只是想告诉他，他没有忘记他。只是想告诉他，那个女人是他的助理Amy，只是来给他送文件，顺便给他带了一条围巾。
可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白業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低着头，雪落在他的肩上，越来越厚。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直到夜色渐渐降临，他才缓缓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Amy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白总，心理医生的预约时间快到了，我们还要去吗？”
白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沙哑：“不去了。”
“那……我们回家？”
“不。”白業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去花店。”
他不想去医院，不想面对那些无解的问题。医院里苍白又冰冷，坐在那里，他会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比起那里，他更想去那个温暖的花店。那里有鲜艳的花束，有淡淡的花香，还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就算他不在。就算他不想见他。
——
第十二天傍晚。
他一眼就看见祈愿正低头修剪玫瑰枝。发丝垂落，侧脸温柔。
看见有人进来，祈愿抬眸，剪刀顿在半空，玫瑰刺猛地扎进指腹。他迅速垂下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白業，便不再抬眼，站在柜台后。
白業看着祈愿。祈愿今天比上周还紧绷。是自己让他感到不舒服吗？
白業不是来买花的。从来都不是真的为了买花。
他只是想看一眼这个男孩。
他将卡片轻轻放在柜台上，拿出手机打字：“你今天有空吗？”
祈愿盯着那行字，回：【怎么了？】
白業说：“我正在学习手语，你能和我实践一下吗？”
祈愿皱着眉。他没再写，抬眸，眼神冰凉地直视白業，无声地说：不能。
白業听懂了。
他低下头打了几行字，犹豫着又删掉。最后，他将手机递给祈愿，垂下眸。
“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祈愿指尖微颤。他的目光掠过白業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节发红，像是反复摩擦过什么东西。祈愿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男人低垂的眼睛里盛满了水雾。男人的手在抖，下巴也在抽搐，极力忍着什么。可越是忍，越显得脆弱得令人心碎。
祈愿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的心再狠，也不敢将一个就要哭的人赶出去。
他用手语比划：【坐吧。】
——
那个男人一坐便是三个小时。
窗外雪停了，夕照透过玻璃洒在白業微蜷的肩头。他望着窗外，泪水无声地在脸颊两侧滑落。
祈愿抿着唇。他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下剪刀，准备好一杯蜂蜜水，轻轻推到白業手边。
白業抬眼，湿重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他不解地望着祈愿。
祈愿没说话，又推过来一包纸巾。
他今天，本是恨透了这个男人。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七天，恨他身边有别的女人还来招惹自己，恨他哭得这么脆弱让自己无法继续恨下去。
可他一哭……
祈愿叹了口气，回到花架前，戴上围裙。
白業不再看向窗外。他凝视着祈愿的身影。
他不再哭，手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祈愿正低头扎一束洋桔梗，白業忽然起身，走到玻璃门口。他应该是要走了。
祈愿没有抬头。
白業在门口看着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再见。”
然后推开门，离开了。
祈愿侧眸，余光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他气愤地想：这人凭什么哭完就走？凭什么在他这里哭？不是有女朋友吗？
他真想撕碎那个男人。
他也真想，擦去那个男人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哭泣的男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