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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川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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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行阑领了要给刘桢备贺礼的差,便真当个事办,他在府库中转了一圈,发现御赐的东西居多,能送出手的没几件,于是带着亲兵上街,名为看护,实则监视。
他兜兜转转,除了前头买的两份礼,最终停在了一家香铺前。
京中大户人家的用香,都有专门定制,并不需要亲自采买,因此香铺客人中,多是平常顾客,只见两个凶神恶煞的兵一左一右跟在身后,都低着头跑开。
老板眉毛揉在一起:“哎,二位官爷,可否去门外等?”
不等亲卫说话,燕行阑先微微一笑:“老板见谅,这两位兄弟都是来监视我的,离不得半步。”
“啊?”
士兵对视一眼,身为摄政王府的兵,靖边营的好儿郎,他们从没做过这等看押男宠的差事,尤其那男宠还笑着看他俩,于是羞愧的低下头。
老板眼珠一转,若非官犯,那得是何种霸道人家才能做出的事,他瞄了几眼,悄悄问:“可需我帮你报官?”
“报官啊。”燕行阑还真想了想。
那两个兵不怕报官,就怕老板诋毁王府的名声,只好略退几步。
燕行阑这才掏出香料:“老板看看,可否照着帮我配一副。”
老板把香倒在桑皮纸上,用镊子和小香铲拨弄起来,仔细品了品,道:“好东西,惠安沉香粉定调,陈化青檀去白皮,打粉八十目,再加楠木、梅花冰片,这些都是成方,最巧妙之处,是加了一味川芎。”
燕行阑不擅香道,却也明白成方都是用惯的,如果有问题,大抵出在川芎上。
“可有毒?”
老板回:“微毒,川芎味辛性温,可治疗头疾,也能让沉水香闻起来更暖,长时间接触会引起皮肤红肿,不妨事。”
头痛?
燕行阑猜,这是裴廷归自己加的一味,这人常年习武,也不曾听闻头部受过伤。
有人说‘年少头风,恐岁月不足’,裴廷归是要行军打仗的人,难道敌人进犯还会挑黄道吉日不成?
燕行阑有心问明白,但裴廷归正防他,只好先记下此事。
老板见这客人容貌好到惊人,身后还有看守,一问一答时,脸上全是小心翼翼的兴奋和激动,仿佛知晓了什么密辛般。
燕行阑贴近川芎,轻轻嗅了一下,胸口发闷的疼痛感再一次袭来,他终于可以确定,这味川芎便是引子。
老板看他脸色不对,问:“可是有什么错漏?”
燕行阑勉强笑笑,离远了些,在店里买了两奁香,作为第三份贺礼。
回府后,亲兵并没有立即返回主院,而是请他写礼单。
燕行阑接过一纸红梅折子,提笔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士兵看完后一愣,迟疑道:“这……”
燕行阑只挥挥手,让他照办。
裴廷归正等着,只有一句话:“是他亲手写的?”
亲兵应‘是’。
裴廷归定定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红纸,一时没有动作,心中那希冀的妄念,像是水培藤蔓一般,稍不注意便悄悄爬出瓷盆。
他指尖在礼单上顿了顿,才拿过来,展开。
上面是洋洋洒洒的金色字体,疏密有致的铺开。
并不是那笔清爽劲瘦又不失奔放的字。
……
裴廷归自己就能仿出七八成。
他放下礼单,眉心拧出一道浅痕,自嘲的勾起唇。
果然,就算那男宠外表有几分相似,可字迹并非一朝一夕能练就的,否则怎会有十日一笔,退之如山的说法,就算是他,几年如一日仿下来,也不过形似。
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将熄。
罢了。
燕行阑出门折腾了一圈,回来后便觉得倦,早早便睡下,直接过了第二日午膳。
两名侍女捧着衣服来院中寻人时,他还没醒。
自从中毒后,燕行阑的睡眠便沉了许多,被人叫起来后有些头疼,缓了会才看清人,觉得脸熟,这不是前厅里上茶的两个姑娘么,他来裴府议过几回事,都是这二位侍候的。
原以为裴廷归小日子过得不错,不曾想这二位姑娘便是王府的全部脸面,外头富丽堂皇,内里光棍一个。
……
他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公子,您该换衣赴宴了。”
承盘里放着一套衣服。
妆花织金立领里襟,配金雀戏春的朱红色锦袍,领间镶着珍珠,估计是个什么金雀衔珠的假风雅——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个靶子。
“没别的?”
活泼点的那个福身:“回公子,只有这个。”
燕行阑无奈叹息,任由他们将‘靶子’装点在自己身上,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仍是活泼的那个回话:“奴婢碧竹,这是雪在姐姐。”
以裴晏那行伍出身,居然起出这么雅俗共赏的名,倒难为他了。
碧竹:“回公子的话,婢子的名字不是王爷取的,是燕相爷所赐。”
燕行阑:?
“那年闹饥荒,婢子家里的人全饿死了,为有口饭吃,才自卖给人牙贩子,如我们这般的,被贵人买了去,要么被送给达官显贵,要么便只能到楼子里去。”
仿佛,是有这么回事吧。
“燕大人一共买了十六人,都是女子,他说,如今这世道,女子比男子更艰难,姐妹们有手艺的,灾后都得了五十两银子,脱了贱籍回乡,而我们二人,没有手艺,没有家人,更没有祖产,所以大人为我们选了户好人家。”
碧竹低头,将腰带系好。
燕行阑不好意思的蹭了蹭鼻尖,裴府固然是个好去处,但他多少也存了气人的心思,当年他和裴廷归在朝中吵得凶,一时片刻寻不到对方破绽,只听说裴廷归对娶亲一事讳莫如深,当他是不愿应付那些想拉拢武官的朝臣,不肯卖自己,于是挥挥手送来人。
没过多久,便听说裴廷归居然不喜欢女子,喜好男色。
原来只当他是为了挡桃花、防暗探的托词,细细想来,居然有迹可循,否则怎会带他回京呢?
思及此,燕行阑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不由生出一丝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里紧绷的弦因窥见对方的私欲而稍许松懈,按捺不住探究,又想到战俘营中裴廷归恍惚的神色,有种想要将他狠狠踩在脚下的痒。
花里胡哨的袍子披在身上,将面色都衬得好些。
“公子,您真好看。”
燕行阑挺走心道:“你也好看。”
碧竹脸色一红。
雪在提醒:“王爷已经等着了,请您移步。”
裴廷归在府门外,正与卫歧川交代朝中事,抬眼就看到人从院里走出来。
太阳西斜,给府院门楣镀上了一层暖金,街道外挑着担子的货郎才走远,传来一股淡淡的桂花糕甜香,卫歧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怔怔停下。
那身衣服用工极重,有故意装点抬价之嫌,可披在战俘身上,硬生生被一抹清隽的书卷气给压下去,要说他本人,也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艳,却区别于花红柳绿之色,更像一笔浓墨重彩的青词,再艳,也艳在书上、纸上、笔墨间,于是艳不压贵。
余晖揉碎了似的洒在红锦上,衬得别的都没了颜色。
裴廷归什么都没说,只是良久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代表一切。
燕行阑见他上车,笑了笑,路过卫歧川时停下,瞥了一眼。
卫歧川紧张的咽了咽唾沫,连片刻也没撑住便低下头,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燕行阑指着他的脸:“天气干燥,自己擦一擦。”
卫歧川才发现鼻子下面很痒,一摸,是鼻血。
……
他赶紧将车帘放下,将王爷沉到看不清的视线藏好,盖好,然后松出一口气,冤枉,想哭。
燕行阑闻不得马车里若有似无的川芎味,将帘掀开一角。
裴廷归看似正襟危坐,却一直盯着别人的手指看,那战俘的食指上有一枚玉戒,连这一点都很像,从前,燕行阑也习惯将戒印戴在那里,裴廷归开棺时还见过。
忽然,燕行阑戴着玉戒的手抬起,屈指勾住自己的领口,松了松,指骨紧贴喉结,是一样的白。
裴廷归目光追过去,看到那领口处有粒白而润的珍珠扣,边缘露出新换的纱布。
然后是一声笑。
“笑什么?”
马车摇晃,街上的万家灯火透过车帘漏进来,时拢时散,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为缱绻。
“眼为心媒,我笑王爷的眼睛会说话。”
裴廷归坐在马车正中,燕行阑靠在一侧,用手撑着软垫靠近,那只冰凉的、戴着玉戒的手抚上深沉的眼尾,像掬起一潭深泉,燕行阑想,裴廷归一定不知晓他自己眼中含着多少猎欲,看起来像是要将自己的手拆掉,收藏起来。
被铁链磨破的喉咙显得微哑:“胸中正,则眸瞭,胸中不正,则眸眊,眊者,晦暗也,王爷装的这样端正,脑子里却全是一念贪嗔痴……”
裴廷归偏头,挡开人:“心有所想才目有所见。”他想到方才卫歧川那蠢样,讽了句:“没被林怀深打断了腿扔进勾栏瓦舍,倒委屈你了。”
马车停下,裴廷归展开袍袖,刚要下车,听到一句很轻的叹息:“我不喜欢闺房的。”
官员宴请,按惯例,都会给裴廷归递帖子,然而他从未来过,因此刘桢刘大人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裴廷归托起刘桢要拜的手:“大人如此行事,是嫌陛下对我的训斥还不够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顿时异彩纷呈。
这几日,弹劾燕相棺椁入皇陵一事议论汹汹,裴廷归虽不在朝中,却有依附他的官员细数了燕行阑不配入皇陵的种种原由。
台、谏两院可算逮到了机会,新仇旧怨一起上,转手就骂裴廷归毁国体、乱纲常,行军狎宠,更有藐视君上,不敬座师等等罪名,自然,这个座师指的是燕行阑。
刘桢刚从负责地方赈济的常平司事左迁至司农寺,掌京城仓储诸事,正是摄政王用得着的人,可他刚到京城,慢几拍才体会出其中微妙,又想起近日朝中事,赶紧拽住下人,小声道:“快,快去,给左司谏徐大人另外安排一处座位,可别让他跟王爷碰面。”
徐鹤卿便是那位弹起来没完的左司谏。
裴廷归来刘府前,未派人回帖,算不请自来,这番做派落在文人眼中很不礼貌,可无人敢言。
就在要冷场的时候,王府的马车动了动。
嚯!
大红袍子狐裘袄,这男宠还真上位了?
燕行阑的目光从诸位同僚面上一一逡巡而过,他们在想什么,几乎一下就能猜到。
裴廷归等了片刻,仍没见人下来,回过头。
男宠露出无辜的神色,求助道:“这马车太高了,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