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冬至前2 ...
-
8:51。
韦知珩坐在密洛楼三楼考场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塑料座椅表面的裂纹硌着大腿后侧,呈放射状。他试图调整坐姿,腰里一阵筋抽,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不是疼,是酸,从髂骨深处往上顶,顶到肋骨下沿,卡在那里。
视野左上方缺了一块。黑板的右上角消失了,被一块固定的黑影吞掉,三天前就开始扩大。他盯着第11题,双曲线的标准方程,数字在黑影边缘扭曲,像被水泡过的印刷字。
翻卷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邻座男生正在涂改,橡皮擦摩擦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韦知珩闻到了油墨味,新鲜试卷的苯类溶剂味,混着左侧男生衣领上的樟脑丸味,沉在鼻腔下部。他吸了吸鼻子,血腥味从咽喉后部涌上来,铁锈的甜,盖过了油墨。
上牙龈肿着,像塞了颗小石子,随着脉搏一顶一顶。
他握笔。右手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笔尖触及答题卡,填涂A选项,黑色石墨覆盖印刷字母。痕迹边缘不整齐,呈锯齿状,纸纤维被刮起,在灯光下能看出细微的毛边。
血涌出时没给预兆。先是鼻腔一热,然后液体满了,从鼻孔溢出,经过上唇,越过唇红缘,在下巴处聚集,坠落。
滴答。
砸在答题卡上。白色纸面瞬间吸水,纤维膨胀,形成一个圆斑,直径约两厘米,颜色暗红,边缘不规则,中心湿润。血滴在纸上鼓起,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惨白的灯光。
滴答。
第二滴落在第一滴旁边。两滴融合,圆斑扩大,覆盖了第11题的答题区域。血继续流,流速比前几次快,温热的液体持续从鼻腔涌出,沿着下巴滴落,在答题卡上形成连续的红色圆点,连接成线,浸湿了第12题的双曲线图示。
血滴在桌面。水磨石桌面光滑,血滴撞击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秒针走动,但比秒针重,更闷。
韦知珩抬起头。血从鼻腔倒流,刺激咽部,形成铁锈的甜腥,沉积在舌根。他没有用手擦,手上有石墨,会弄脏。他举起右手,食指悬停在空中,关节僵硬,指甲盖晕着淡紫。
“换卡。”他说。声音从被血润湿的喉咙里挤出来,含糊,带着液体的闷,像口腔里含了半口温水说话。
监考老师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灰衬衫,袖口有褐色的旧渍,是碘伏或旧血。他看着答题卡,看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纸。血已经扩散,覆盖了第11题和第12题的答题区域,黑色的印刷字被红色的血覆盖,纸张吸水后起皱,边缘翘起,形成硬壳,表面发紧,像痂。
老师递来一张新的答题卡。白色,干净,纤维干燥。韦知珩接过,手指在纸张表面擦过,感受到纤维的干燥和冰凉。他将新卡放在旧卡旁边,两张并置。一张被血浸透,发硬,边缘翘起,呈暗褐色;一张空白,平整,白色。
血还在流。滴在桌面上,滴答,滴答。
走廊传来脚步声。橡胶鞋底与水磨石摩擦,发出急促的 crunch 声,由远及近,但在考场门口停住了。门上有块玻璃,毛玻璃,透出一个人影的轮廓,肩膀宽阔,黑色运动背心,是黄烬野。
他进不来。校规森严,开考后三十分钟不得入场,体育班补考的在楼下。他站在走廊,靠在窗边的墙上,距离门口两米。寸头站在他旁边,靠着墙,假装在看窗外的操场,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叮当响,是望风。
黄烬野从裤兜掏出一块湿巾。白色无纺布,浸透液体,裹着一块冰。冰块透明,不规则形状,边缘锋利,中心有气泡。他走到窗边,气窗开着一条缝,十厘米宽。他将冰块从气窗塞进来,手指跟着伸入,悬停在韦知珩后颈上方五厘米处。
韦知珩侧过身,背对监考老师。黄烬野的手指落下,压在韦知珩的后颈上。皮肤接触。韦知珩的后颈凉,像尸体;黄烬野的手指烫,带着石粉的涩和早晨糯米饭的酸。手指压在颈椎的棘突上,强迫头部后仰,角度精确。虎口处的旧伤疤擦过校服领口,粗糙。
冰块触及皮肤。韦知珩的颈动脉在皮肤下跳动,血流湍急。冰块压上颈动脉,温度骤降,刺痛尖锐,像针扎。血管遇冷收缩,鼻血的涌出变得缓慢,从连续变成滴漏。
韦知珩闭上眼睛。视野里的黑影扩散,吞掉了黄烬野的手指。他感受到后颈的压力,感受到冰块的刺痛,感受到血在鼻腔里凝结,形成血块,堵塞气道。他咳嗽,血块从咽喉后部涌上来,粘稠的,果冻状,吐在桌角,砸在水磨石上,发出闷响。
黄烬野的手指没有移开。他悬停在韦知珩的喉结上方两厘米处,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是昨天翻墙时从铁丝网上刮下来的。他的呼吸喷在韦知珩耳侧,热而急促,带着一股桉叶糖的辛辣。
监考老师站在一旁,看着窗缝外黄烬野的肩膀,看着寸头手里的钥匙。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讲台,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没有喊,没有阻止,只是看着。
黄烬野移开手。冰块留在韦知珩的颈侧,由韦自己按住。冰融化,水渍从颈部流下,沿着锁骨,流进校服领口,在白色布料上形成深色的痕,冰凉,像松节油在画布上的流淌。
黄烬野弯腰,从气窗下方捡起一支笔。那支2B铅笔,黄色六角形笔杆,表面有牙印,参差不齐。它从韦知珩手中掉落,滚到墙边,停在黄烬野的脚边,笔杆上粘着韦知珩的血,暗红色。
黄烬野握住笔。笔杆冰凉,沾着韦知珩的体温和血。他没有递给韦知珩,而是将其塞进自己的裤兜,与一块桉叶糖放在一起。糖纸是绿色的,齿轮状压痕,已经软化变形。金属与糖纸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收回手,从气窗消失。脚步声再次响起,一重一轻,右重左轻,在走廊里远去,与寸头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下楼了。
韦知珩按住颈侧的冰块。刺痛持续,像电流。冰块融化,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校服领口,凉得发抖。他睁开眼睛,视野里的黑影稍微退去了一些,但第12题的文字仍然模糊。
他看着面前的两张答题卡。被血浸透的那张,血已经凝固,呈暗褐色,表面皱缩,发硬,边缘翘起,形成痂壳;空白的那张,干净,平整,纤维干燥。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空白答题卡上方。手指抖,指甲盖晕着淡紫。指尖触及纸面,感受到纤维的干燥和冰凉。他没有笔——笔已经被黄烬野拿走。他只能用食指,在纸面上划动。
他划下自己的名字。韦知珩。三个汉字。笔画歪斜,颤抖,“韦”字的竖弯钩处,指尖戳破纸张,形成一个黑点,墨水渗透,在背面顶起凸痕。“知”字的“口”部画不圆,断开,分成两笔。“珩”字的王字旁最后一横拖得太长,划出了答题卡边缘,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脂痕迹。
他停止划动。手指悬停在纸面上方,距离纸面三厘米。血从鼻腔再次涌出,滴在空白答题卡上,刚好滴在名字的最后一笔上,形成一个红色的圆点,覆盖了“珩”字的最后一点。纸张吸水,圆点扩大,边缘不规则。
滴答。
声音清脆,像钟。
他收回手,将手握成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疼痛尖锐,与颈动脉的冰块刺痛形成对位。
远处操场传来高一军训的哨声,铜哨,频率高,刺破空气。哨声与血滴在桌面的声音错开半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韦知珩听着这声音,没有动,没有交卷,只是坐在那里,两块答题卡并置在面前,一张被血浸透发硬,一张被血点玷污,中间隔着他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关节僵硬,指甲盖晕着淡紫。
窗外,冬至前的阳光苍白,照在血渍上,颜色从暗红变成近黑。考场里只剩下油墨味,血的铁锈味,冰块融化的水渍味,以及远处哨声的余音,在空气中沉降,沉在地面高度,向上漫过桌沿,淹没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