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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命中最美的白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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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理
将电话调成静音,锁紧门窗,关闭所有白光灯,只留下几盏小丘射灯,没有戴手套的必要了,两只手把被血液浸湿的丝质白粉西裤提到膝盖,白的是本色,粉的是他的血稀释后的残余,西裤贴在皮肤上有种很奇异的被舔舐的感觉。他行走,血滴和脚印不均匀地带到这个小房间的各个角落去。这就是杀人。半小时前他还没有走到现在这一步,脸孔中还有季节,天气的变换和衔接,有植物发芽,动物捕食的蓬勃生机,空气中甚至织着某款香水淡淡的香气。而今房间暗蒙蒙的,织在空气里的是灰尘和棉絮,闻见的是腐朽和某种难以描述的属于生物死亡时混合复杂的气味,一切都光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个境地,那段暴力残忍的行凶过程在他的大脑中完全模糊,仿佛大雾天气遮掩了实际物体的存在和感觉,好像只是恍惚了一下,唐衍就莫名其妙地倒在客厅里,脑袋破开了,灰白色脑浆和血合不到一起,那把铜色的奖杯与他歪斜在一块儿,好似获胜后喝得不省人事。他望着唐衍灰青模糊的脸,其垂死发出的哀鸣穿透雾霭低弱地漾开了。
那声音把他整个刺穿了,从无知无觉中清醒过来,天然地做出一系列杀人的动作来。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肉身中孵化,他不知道,他只是遵循本能行到盥洗室脱衣服,抹硫磺皂洗手,再戴上一周前唐衍为方便他吃零嘴带回来的手套,仅兜件内裤便回到客厅。他弯下腰时看见印在厨房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脸,产生出此人非本人的错觉。那样标志的一张倒三角脸孔完全歪斜,掏空了,存不住也倒映不出世上全部的山海沙石,动物哺乳,自相残杀,爱恨纠缠。鼻非鼻,眼非眼了,仿若被砸烂打死的不是唐衍,而是他白昭理。如同抽真空挤压变形。他没多看,将唐衍衣服剥下来,这时候真像剥人皮,剥掉唐衍社会身份的人皮,发现这件人皮是他大学毕业前给唐衍买的某件宝蓝色翻领,他觉得唐衍穿肯定很可笑,抱着些许捉弄他的意图购买,没想到唐衍非常喜欢,时至今日也在穿。他笑了,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双手穿过唐衍腋下提起时无可控地仰起脸垂目凝视唐衍,血肉分离发出轻微撕拉声,他的脸汗涔涔的,在微弱的光源下细弱地反光。波动,波动,拉长的拖行的影子在地上变长变淡变实消失,厕所里发出砰地一声。
人是比较大的生物,同时具有与动物不同的身体结构,以至于昭理不能够像杀鸡鸭鱼那样简单地割喉放血,但杀人和杀小动物有着极其微妙的相似之处。昭理使劲扯拽唐衍使他的脑袋可以垂到蹲便器的洞口,那洞口很小,像这样跨坐在唐衍身上砍断头颅时不至于掉下去,不至于有太多内容物溅起。他在此时突然想到从前唐衍叫他多运动,强身健体,这四个字划过,也就举起刀狂砍。从人类社会角度来说杀人是不美的,破损的头颅掉入蹲便器更加不美,可是这何尝不是一种精妙美丽的运动逻辑呢?难道只有人类社会认知的美才是美吗?滋生细菌,增殖蛆虫难道不美,不精妙吗?以真正原始的视角来做判断:无论他如何分解尸身,破开躯干取出内脏丢入洗脸盆,拿火机燎皮肤上的绒毛,两腿架起手手脚脚祛除指纹,剔出骨头堆成小坡,这间小小的厕所变做肉摊时的每个表情,动作,细小的变化都精美异常。从蹲便器中提起唐衍水晕的头颅,他们对视,他的眼睛张着,水晕让他的脸看起来活生生的,托着他脖颈断口处的手里有种被轻轻咬噬的感觉。那些肉已尽数抛出去,只剩下唐衍的最后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张嘴,破开口水泡泡,他为此笑了:唐衍,我要走了。把你丢出去我就走了,票我都买好啦,就是今天下午。唐衍不会再回答了,他不知道自己再等待什么。于是把他装起来,用一个铁皮饼干盒,刚刚好可以放下他,抱在怀里有巧克力的香味。这盒饼干他刚刚吃完,马上又满了。他咽唾沫。出门前仔细关闭天然气,电闸,水闸,卧室门窗,然后锁门,邻居从他身边经过问要出远门呀?他露出笑容说是的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啦。邻居已走到上一层声音飘下来:去那么久啊。他往下走一面说是啊。真的要去很久。
他所要去的城市常年下雪,他之前没想到真的那么长久地处于一个季节里,春夏秋简直了无痕迹。他改头换面,从白昭理这个中国名字中脱胎,一年里换了三份工作,最终还是回到学校教书,带学生做项目,口语早早转换成了别的国家的语言。可他讲起来一点都不生,偶尔独自在家讲起中文反而很生很生的感觉。在中国的记忆好似已伴随着这座城市经年不息的冬天以外的季节消退得无从忆起,无论是唐衍,或是那座中国城市中的一切,他都不再想了。至少他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偶然休假在家里围着毛毯,捧热茶看电影时他才明白哪怕世界被某一个季节长久地霸占,其余的季节也不会真的了无痕迹。他的记忆和热气一齐浮出,化作湿润的水滴——他没有真的忘记,他还会想起那幢毫不起眼的楼房,想起他们在夏天停电的夜晚穿着背心叠在阳台打手电看书,或者看有没有别人和他们一样热得爬到阳台吐舌,想起唐衍下班后到学校来陪他上课时睡得脸孔泛红,还有还有,打开行李箱时总幻觉有双眼把他盯住……他无法否认唐衍给他带来的诸多快乐和幸福填满了他在中国三分之二的时间,剩余的很微小的部分才是汗湿后背的内容。可是为什么一个人感到幸福,充实,快乐还会有无法满足的,空洞的感觉呢?因为死吗?不。平心而论,他在事业上有自己的机遇,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和他相同地位的人实在少数,在情感上有唐衍缝补,填充,唐衍死后他也有新生活,没有被捕的忧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不明白。自唐衍死后,他愈加不明白。许多个夜晚他听到内心不满足的声音好似游行,感觉到自己是坐在某个白色建筑中那个不愿意给予公民基本权益的领导人员,他的心说给他们吧!就把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吧,其实你也很需要!他的理智说不!近乎自保地要求自己忽视它,心里面有种强烈的只要理会了这个声音现有的生活,体面的一切都将亡佚的预感。可是如果命运可以逃掉,唐衍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死呢?
命运是逃不掉的,甚至到来时他都没有察觉到是命运的安排,他以为这个气象如土星环带的城市终于有了别的表现,大雾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目光所及的所有动植物,钢筋混泥土的雕塑,大家院子里的微缩雪山。雾里头最看得清的是在这里最少见的一枚太阳的轮廓,光渗透在雾中,竟然有无法前进分毫的意味。他看着它啊,有昏昏欲睡的错觉,无自觉地讲:看来今天是个大太阳天……
2.你喜欢冬天吗
白昭理第一回接唐衍下班,脸上载着副黑框眼镜,双眼微微浮肿,穿的是丝质白西裤。他几乎算是特意回家找出来这条裤子穿,没想原因也没有原因。钥匙转开锁孔时有种翻书的感觉,看见这间房子无情地摊在他眼前:掉在地上的钢笔,看了四分之三的英文原版书籍人字趴在靠近阳台门的地上,阳台门外铺着米黄色的地毯,几粒枕头堆成巢穴的样子。进到卧室里面自然而然地打开衣柜换衣服,离开时捡起地上的钢笔放在鞋柜上。他关上门,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回家。到唐衍单位前先去了自己工作的学校,站在门外看门里的白昭理教书,从另一个生物的角度观察自己竟然有种难以言表的恐惧感,他不能够想象如果他们站在一起将对自己和他人带来多么巨大的伤害和痛楚。他不能,也不敢用如此高度相似的脸面对自己,告诉他你马上就要做出最最不应当做的事情。白昭理也去到教职员办公室,熟悉的同事和他打招呼,有点惊讶地问这会儿不是有课吗?白昭理挂出笑说调课了。
他捉着笔写:白昭理,不久后你会杀死唐衍,不要杀他……吗?把这张写了字的纸丢进垃圾桶。好难告诫自己不要做一件事,大篇幅地讲述原因,分析利害,对着年轻一点的白昭理?他真的做不出来,看着空白有些许痕迹的纸张理了理头发,拿手敷在微肿的眼睛上,眼镜被顶起一个弧度,从那个弧度里看见了下课的讯号。他在纸上留下7月14日不要回家的字迹便飞快地离开。搭地铁转到唐衍单位前,有人值守,他没打算让唐衍被叫出来,反正他们下班准时,稍站一下唐衍就会飞跑着下班,搭地铁去学校陪白昭理。他踅来踅去,根本是关系里多余的游离在外的部分,欲望膨胀得厉害,直到被唐衍莽撞地搂得趔趄。欲望被雨浇得湿漉漉,仰起头看见他脸孔上的绒毛闪着金光,难得没有从他臂弯中挣脱,好有倦鸟投林的意味。眼皮耷拉下来,听见他说怎么舍得来接我,大教授的课不上了?怎么不上,当然要上。他搂着白昭理快走,一面和同事招手,在这一刻仿佛和坏学生秘密恋爱。白昭理试图回忆他们更年轻的时候,怎么见面的,怎么说话的,什么时候决定从友谊转换为爱情,那回忆长满藤蔓青苔,寂静的荒野里连声音都没有。他心想:我怎么回来,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曾经,回忆不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成功人士,我不应该拥有这么多不知道的。唐衍的声音轻轻地坠入耳壳:既然如此,我们就在外面吃吧。膝盖弯有船靠岸咬了码头一口,他说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等于可以。可以在外面吃饭但是把手机给我放着。唐衍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问为什么呀?手机已递到白昭理摊开的手掌中。白昭理拿眼睛回答你猜。唐衍笑了,感到新奇的气味充斥在他们之间。怎么有这种招数的,早上还在因为每次听他上课表现出不满意,到了晚上就转换了面孔,会用眼睛回答了。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说虽然你每次都跟我说是我做白日梦,但是我真的感觉像回到高中的时候,你和我见面的那天的感觉。白昭理偏头想了想问哪一天?唐衍说大雾天!白昭理回没有,我没记得有那么一天。唐衍长出一气,嘴巴笑着:对呀,因为是我在做白日梦。白昭理见他笑,恍恍惚惚地跟着笑了,不会儿又把嘴巴抿紧,眉毛皱一皱。
他们一块儿去吃路边摊,唐衍把外套搭在白昭理的凳子上,他坐在上边讲话,因为吵闹他们也讲得很大声似的。生命往复,好似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的吵闹,行走在暗夜中,与明面上的白昭理交错。有时他也去见他,看他的眼袋,微肿的目,愈加增多面部瑕疵,抠出来的小坑,逐渐年老而带来的细纹等等等等。也尾随他去食堂吃饭,永远选那几样,厨艺上有诸多变换和招数的人在学校食堂仿佛只认识绿叶汤,小炒肉。时常见到唐衍来作陪,他远远地看着这两个身影,觉得日子平淡极了,谁也看不出来他们有完全不平淡的未来,他自己也看不出来。
逐渐觉得没有趣味了。在他们上班的时间里卧在小家的沙发上看电视,拿手机看他们互相传的讯息。他说我是最棒的间谍,没有人知道多了一个我。不仅仅是看他们互相传消息,他当然也给唐衍传消息,有人回复的感觉雷同项目有进展。他在国外时或许鬼使神差,或许习惯使然,或许迷醉地给唐衍传讯息,当然无人回复,当然传送不过去。他有过失落,有过很多别的情绪。现在均没有了。有几次他险险地曝露在白昭理眼前,白昭理却像没看见他似的,目光穿过他,看进别处,此时他想到规则。手手脚脚可见,眉眉眼眼却不可见。于是同唐衍放肆地约会,说话,到庙里拜菩萨,约定唐衍休假时到昆明去玩。有一回,唐衍趴在他的背上说,总觉得在和两个你见面,生活中到处都是你,你好……稠密?他立马掉过脸来笑:你跟没读过书一样。唐衍拱他脑袋回我没你读得多,你反正没我想得出来。对对对,你最想得出来。唐衍无声,脸搁在他肩窝处,突然说我马上休假了,出去玩儿。他说出去玩儿——千转万转的腔调。于是都笑了。
几天后休假降临,白昭理从单位门口把人劫走,登上火车。刚上火车不久便落雨。唐衍贴着玻璃看雨中风物转换,眼睛张得像猫眼,倒影颠倒。他托着脸翘脚在旁边看唐衍,特别吊儿郎当的表情:雨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雨。唐衍飞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懂什么。白昭理心想,我怎么不知道唐衍还有这种表情?稍稍低下头笑啊笑。想了想又讲你喜欢下雨吗?唐衍掉过身来看他,倚靠在窗子上回看看雨就是喜欢雨了吗?出来玩就多看看呗,每天的天气都在变又没有一成不变的地方。欸,你说得不对。白昭理翻起眼凝视他,有个地方就是一成不变的,永远永远都在下雪。只有冬天的意思吗?对,只有冬天,哪怕不下雪也到处都是雪。那多没意思,那么冷,而且永远那么冷。你喜欢冬天吗?他笑,一蓬牙齿看起来珍亮。我不喜欢,我特别讨厌冬天。他们对视,长久地对视,唐衍挨到他身边,几乎是把他的脸整个端起来。他笑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欲吻,很有炙烤的气味。电话铃声响得破裂,唐衍摸出手机,一面快吻他的嘴巴。
来电也是白昭理,唐衍望望笑盈盈的眼前白昭理,半是疑惑地接通电话。听到白昭理问他休假到哪里去了?怎么没有回家?他也听到了,口吻,对话均万分熟悉。他维持原状,没有表情变化地凝视唐衍。唐衍眉间挤出吻样纹路,轻微移开手机说:你拿录音骗我哦?白昭理立即笑了,笑很生的样子回:我倒想骗你嘞。唐衍沉沉地瞅住他,贴住手机说马上回来。他们在经停站下车,重新买票往回走。返归途中唐衍对白昭理说等回家我发现你骗我,我打死你。白昭理回你打死我好了。
3.夏天的时候
他们认识正好是夏天,在国中紧靠厕所的走廊因为一场几乎可以称之为校园霸凌的事件中匆匆忙忙地结缘。实际上他们那个时代对于学生之间的争执,矛盾,纠葛使用的词语大都是打闹嬉戏,最严重的词语也就是欺负或者对于某些事实的描述为“他打我”。他们自己也并不理解校园霸凌的概念,无论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我们只是一起玩而已,可能这个“玩”我不太喜欢,但也只是“玩”而已。白昭理刚转学过来,和班上的孩子们的关系不远不近,又正是夏天这样黏腻闷热的季节,大家在做大扫除这样的劳动实践课。不知道是谁提议要捉弄白昭理。好像水龙头接上水管时就彻底变成了一场原因扭曲变形的水仗,用来擦窗户的水桶变成水枪。
所有人都被淋透,女生们叫着闪避,躲进教室。争抢水管,互相泼水的孩子们的笑声和水一并泼洒出去。他们在水光粼粼的许多道彩虹中撞在一起,然后好自然地牵牵搂搂,大喊大叫,共同游玩性质地泼洒啊泼洒,把不喜欢和不满意里的不全泼出去,泼成五光十色的幻影。老师的声音靶状穿透一切物质的,非物质的,一个接一个地把参与这场战争的孩子们抓去换衣服,在走廊汲干水,罚站,阳光小女孩似的在他们之间穿梭,被抚过的地方发烫。他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想我转过来这么久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白昭理说我叫白昭理。他歪斜身体回我是唐衍咯,唐僧的唐,衍就是衍变的衍。白昭理笑起来好飘飘的感觉,他感到被迷惑,听见白昭理说我就是天理昭昭的昭理啊。
两条生命结构性地纠缠在一起,和许多其他生命的纠缠没有区别。上课时传小纸条,虽然白昭理不搭理,但是仍然会给他递过去,唐衍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跟白昭理倾诉,可看了小纸条发现没什么重要的对话。白昭理把那些小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写出对于这事的看法以及这天发生的琐碎小事。生活不过就是些小事。放学肩并肩一起回家,在固定的路口说拜拜明天见啦。早晨在同一个路口再会面拉拉扯扯地进到校园里,他们来得早,校园里还没有太多人,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夏天总是有不大不小的雾罩,他们不会那么快到教室里去,常常在教学楼旁的绿化园里坐着讲话。
绿化园不止一次传出有蛇或者有鬼的流言,他们有时候聊世界上有没有真的鬼,有时候聊别的,家庭,学业,梦想,还有恋情。那时总也绕不开这些话题,边说边长大,围着那棵好大好大的古树打转,偶尔他们坐在古树裸露的根系上,好像坐在它怀里。不久后白昭理写校园里的这棵古树的作文送到省里得了二等奖,唐衍真为他骄傲,好像是他自己得奖。白昭理却并不开心,拗着腰伏在课本上,唐衍目触到一片融化漂流的冰山似的回避了。他不完全是不知趣的人,如果白昭理需要这样的时间去融化去理解自己的情绪,他当然要给予。给予的结果是白昭理好长时间没和他一起上下学,他有诸多哀愁来自于家庭,他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不知不觉间竟然长高很多。家人觉得他抵达了可以骑车上下学的年龄和身高,送他一辆通体漆黑的自行车,他很喜欢,牵到白昭理面前亮来亮去。唐衍说我可以来载你上下学了。彼时正是初三,他察觉到白昭理自漂流后改变许多面貌,有长大的原因也有内心更迭的原因,他还太小了,他只能感觉到变化无法深刻地理解变化的原因和带来的未来,他只是希望能更近。更近?他在心里问要多近呢?没有答案,不过白昭理有答案,你说要来载我上下车,好啊。这一载便载到高中,风雪无阻,下雨天不行,会被批评还会生病。下雨他就挂电话过去说下雨!我在路口等你。白昭理每回都答我知道的。
白昭理的家在恒景小区的别墅区,他跨着车在小区门口等白昭理很有载妹的感觉,看到瓷砖墙上的倒影觉得自己简直是雄伟。他为这个感觉笑得无可自拔。有天,具体哪天他想不起来了,记得是正学《阿房宫赋》,他在去载白昭理的路上从一个长得极其像白昭理的男人身边擦过去又倒回来,脚蹬在路牙子上,弓着背偏脸看他,眼睛里有疑惑:你好,你认识白昭理吗?他摇头回我不认识。唐衍认真地观察他的脸,目光小手反复抚摸确认五官的真实性,简直是高度相似。他更老一些,眼周有细小的纹路,表情也非常老练油滑似的,看着唐衍的眼神如同吃。吃你吃我。他跟他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笑了两笑,表情涌动的感觉和白昭理很大差别。唐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认错了,赶忙去载那个在等的真的白昭理。他把这件事当趣事和白昭理讲:刚才有个长得好像你的人,会不会是你的亲戚呀?哥哥什么的?白昭理攀住他的肩膀,迎着风回:是你混了眼了,我家只有我一个。
周末,白昭理突然挂电话过来说明天出来约会吧。他真的说约会,唐衍被这两个字敲得精神全提起来,忙忙地讲在那里见面呢,几点呢。他说某某路口,八点钟。讲完就挂断电话。他根本不了解简单的两句话给唐衍带来了怎样的情绪影响,他自顾自地进入情感无风带,抛下一个巨型灾害。唐衍睡不着,接近凌晨三四点才进入半梦半醒之状态,意识在天花板乱舞。他醒了,太阳穴跳动着疼,来不及管,匆匆跑去洗脸,换衣服,偷拿爸爸的刮胡刀刮一刮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胡子,然后出门赴约。他喃喃自语:这是在干嘛啊,又不是见女孩子。然而心情是一样的,完全一样。今天好大好大雾罩,他没有骑车,远远地看见白昭理扶着红绿灯站在路口边,发丝犹如藤蔓垂着绕着,小小的倒三角脸庞柔柔地一亮一亮。他受到某种感召跑到白昭理身边,隐隐察觉到不同,以为不同源自于这次见面的定义非凡。
白昭理挂出笑的招牌,手掌捺在他脸孔上,同样的柔,同样的不容拒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向我跑来这一幕。唐衍不言语,已然不知道应当如何言语。白昭理继续说:走吧,我请你去看话剧。他复苏似的问什么话剧?《等待戈多》。原来是这个,没想到你请我看这个。有什么关系吗?你不喜欢?我喜欢。喜欢后面还有好多没接的字词组,他意识到了,因此把嘴巴闭上。安静地入场看话剧,睡着然后眼光盲目地跟白昭理手托手离场,逛进一个开放的园林中。雾还没有散。他们坐在园林回廊里,攥到手中的所有均雾蒙蒙的。唐衍问你心情不好吗?白昭理扬起脸微微转动,眼珠跟着咔嗒咔嗒地转:对,雾天太冷了,我本以为看完话剧就会散的。他跟随看天,声音时远时近:你不喜欢冷吗?夏天冷一点不会好吗?白昭理看定他说我不喜欢天冷。他回这样的雾天最后都会出太阳的,很快就不会冷了。很快就不会冷了。白昭理在心中重复一遍,依靠住唐衍肩膀。他犹豫片刻,下定巨大决心般抱住他。即便谁也没再说话。
一天早晨,在绿化园的古树下坐着。唐衍正说想把早读逃了,白昭理没言语。这段时间他的话越来越空白了,唐衍实在没有戳破什么的资格和勇气,他有一些心胸和身姿需要身份资格去展露。这是要白昭理给出来的。等待戈多讲的什么他不知道,等待昭理他却很清楚。他继续说不知道这个早读上来干什么,多睡一会儿才——白昭理打断他,把他的名字念得很书面:我家只剩我了。唐衍看不见他的表情,内心震动地抱他,好像宣誓,国旗下的演讲,高一五班唐衍:我在的,我永远都在好吗?他立誓时根本不知道白家究竟是这样的巨变,如何得出“只剩我”的结论,他的心是真的,他的盲目也是真的。正因为如此真切所以可以不用知道根本原因就敢以情感为基础闯入无风带。白昭理捧住他的脸,他青葱脸孔在他的手心里像是一滩水,他要吻就由他吻。就此在一起,没讲在一起,没讲喜欢,就单是吻啊,吻便似宣誓了。我们永远在对方的身边,死了也要在。
放短假的日子出门来约会,跟普通人一样谈恋爱。唐衍喜欢亲吻,常常搂在某个角落里头就吻了。不管社会支持还是社会反对,反正我又没伤害别人,我是爱呀。他没把这话说出来,还在不好意思讲爱的年龄。白昭理有时反过来吻他,谈不清楚是什么击穿他的思绪,暗喻,驱赶掉他对这世界的恐惧跑过来吻得响亮。他望着白昭理常觉得从他狭长的眼睛望进去,一直望到最深处,空洞无物的,囚禁欲望怪兽的巢穴。暑假唐衍没在家过,怕白昭理独自在家不好。这个不好很微妙。暑假前一周他到白昭理家里拿书,有见面约会的意思,白昭理也说要给他露一手好厨艺。他不是第一回见白昭理的好厨艺,他的好厨艺是顶好的,却在那天把锅底烧干,火燎起来,烟雾滚出羊毛的样式。唐衍叫唤着把白昭理抱到客厅去,再转回去火灭掉,开窗通风。白昭理说是一时走神。唐衍接受了他的讲法,心里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走神”,这是巧妙的借口。于是暑假蹲守在白昭理家,命名为提前同居。
白昭理家非常大且真的只有他们两个,显得空荡荡的。每次唐衍坐在客厅听到传来不明显响动时都会紧张地绷紧脸,怕很多幻想中出现在新闻里的事件出现。白昭理一直说不会那么危险的,干嘛那么紧张。唐衍不回答,习惯难改。客厅是他们的常驻地,好多次甚至在客厅睡整夜,看完电影或看完小说懒得再爬到三楼去睡觉,干脆挨挨凑凑地睡在这边。醒来就聊天,斗嘴打闹。有几回聊到家庭,气氛使然,竟然将白昭理逼到道德的角落,不得不讲了。极其笑话性质地讲出来父母对他的期望,以及对他的放弃。唐衍听了环抱他的腰,伏在他的腿上,好有镶嵌的意味。原来如此。白昭理天然地伛着背如同抱,在心里讲爱。他后来自己忘记自己讲过我爱你,一瞬的情感展露不可轻信。
后来看电影,看见《等待戈多》电影封面,唐衍自然地说出我们一起看过这个话剧。白昭理偏着脑袋看他回我们没有一起出去看过话剧。唐衍想说有,可白昭理的表情不像撒谎,而且那天雾蒙蒙的像梦一样,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把梦和现实搞混了?唐衍想了想笑答:如果真的是梦,那肯定是最美丽的白日梦!于是他们放出笑群,电影继续播放,主人公挥舞毡帽高声呐喊,他们拥抱接吻,诞生了更近的期望。自客厅转到卧室,倒在床上像倒在云朵,勾勾揽揽,暖色灯光很整体地塌下,目光在房间中滑动,跳跃——书架,书桌,衣柜——一双腿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衣柜帘子后,似乎正坐着看他们。再仔细一看又没有了。
4.白昭理的日记(一)
高考成绩出来后唐衍说他要打工赚钱,跑到别的地方去上班,我本来要和他一起去,但是他们回来了,我不能走。他们说要给我办升学宴,他们的脸让我觉得陌生,好像有点尴尬厌烦却又不得不来的情绪。我不明白。既然回来就好好地把事情做完,为什么要旧事重提?为什么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讲“如果老二还在现在也能上学了”。很没眼色。她连正眼都不肯看我,为什么?我不是她的小孩吗?难道老二才是她的小孩?为什么这样对我?这样也不满意吗?我还要怎么样?我进房间砸了几样东西,看见有人影停在我的门口……或许我是希望她进来的,她没有。
5.等待戈多
白昭理到唐衍工作的地方来,没提前打招呼,抱着双手臂,穿身白站在单位分给他住的房子门口,肩膀蹭层薄灰。唐衍给他拍了半天没拍干净,跟他讲回去就得洗不然肯定要留颜色。白昭理抿着嘴笑,笑里面孵出虫卵似的小字:你替我洗。唐衍心领神会了,在苍蝇馆子打包晚饭跟他手托手回家,钻进贝壳房子里头挤得缩手缩脚地吃饭喝酒。喝得脸庞微红,唐衍把脸搁在臂弯里,眼睛一眨一眨地扫他。他说我不喜欢喝酒的,但是呢,我有一段时间很迷恋喝酒,回家我就要喝一点。唐衍问为什么呀?口吻圣洁贞亮得可怕。他直直地望进唐衍,好馥郁地讲因为天冷的话喝点酒会暖和些。唐衍一听便把脑袋埋进膝盖,声音沉闷粘连:我们真的去看过话剧对不对?白昭理趴到他脚边仰头看他:对啊,我们当然去看过话剧。那你是双胞胎吗?白昭理彻底被折服了:不是啊,我就是白昭理啊。立即接吻,扑倒在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衣服拉得形变丢开,头发耙得凌乱不堪。唐衍止不住地发愣,上一次你还是跟我一样需要补课,好好学习的初学者,这一次便进步到可以直奔海峡参加转院考了吗?他扶着他的手臂,很笨拙地抚摸,舔吻,看他眼睛眯起来就去亲。白昭理说,喜欢你亲我。
6.我会杀了你
升学宴办得不理想,客人走后就吵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堵塞在房子里,碰到墙壁弹射回来又是伤害。爸爸说辛辛苦苦养育你几十年你就是这样回报父母的吗?爸爸妈妈养你很轻松吗?有哪里对不起你吗?你摆脸色给谁看?你就考这点分数我们也回来你还要怎么样?白昭理站得笔直,大脑中许多神经反应均被这些方块字堵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思考又好像血液根本不循环。他几乎是遵从本能讲出来的:是你们自己要生小孩的。爸爸的脸很模糊,透过爸爸的身体目视妈妈偏过脸,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脸上似乎有泪光,他不敢确定真是眼泪还是她的珠宝反射的光芒。爸爸回:还不是你不没用,我们给你这么好的条件,给你最好的教育,结果呢,你才拿二等奖,才考六百来分。你知不知道朱叔叔家小子考多少分?要是你争气一点,你妈妈还用生弟弟妹妹?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冷冷地问:弟弟妹妹?他们没有回答,不回答就已经是答案了。我没有用你就再生一个,两个——白昭理深吸一口气,眼睛张得像鱼眼,脸颊肌肉微微抽动,牙关收紧了。爸爸说你什么表情。他便饿急了似的扑上去,一面喊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一面一拳接一拳锤在爸爸身上。尖叫,怒骂,回击排山倒海地侵袭而来。爸爸早年也凭劳力吃饭,他打不过,被凶狠地惯在地上,妈妈表情冷漠又复杂地俯视他,手搭在爸爸的小臂上。他突然想起弟弟被她抱在怀里日子,那样的怀抱曾经也抱过他,可是现在算什么呢?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没有眼泪流出来,静静地看着父母离开,听见母亲柔弱僵硬的声音:你没有打太重吧,还是小孩子。爸爸说他装的,我没他打得重。他爬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滴。好狼狈地在袖子上擦脸,锁门搭车到唐衍身边。
唐衍好像还没睡醒,趿着拖鞋行到他面前,手插在衣服里面挠痒痒。看清楚他的脸立马把脸一变讲怎么出门一下就变成这个德行,衣服怎么这样子,脸也红得跟什么似的。白昭理没听明白问什么出门一下。唐衍回刚刚你还在我身边啊。你真的做很多关于我的白日梦。唐衍搂住他往家走,和搂玩偶一个概念,一面说:那真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白日梦了。白昭理笑成口深井,红的紫的脸是西天的云彩。
7.弟弟妹妹
一周前白昭理发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他不知道是谁,有什么目的。他接到过几个电话,或许是变声或许真的是小朋友来电,若非对话内容已经超出了小朋友恶作剧的范畴,他绝不会考虑变声的。来电总是重复从前的事情说我知道你心胸狭隘,眼睛里容不下别人,你杀了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人竟然连哭都没有哭一声,你真是冷血无情。白昭理讨厌这种被制约,监控的感觉,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这些事情没有跟唐衍说过,一旦说说出来就好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他处心积虑地设计走入偏僻的小路,心神凝聚,捕捉脚步声,然后逮捕那个跟踪他许久的人。竟然真的是一个小孩子,眼睛钝钝地注视着他。他觉得真的好像白家人,有着父亲的眼睛,母亲的嘴,外婆的脸型,整个白家都漂浮在这张脸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地基。他问你是谁?小孩的表情悲悯,哀伤,嗓音清亮犹如唱诗班:不论我是谁都改变不了你的秉性,难怪他们讨厌你,他们要生新的小孩。白昭理掐住小孩的脖颈,发丝掉落在小孩的脸上,声音很轻很轻:所以你是他们生的弟弟妹妹,他们也觉得是我杀了那个弟弟?小孩攀着他的双臂说就是你杀的啊,有什么好觉得的。你要改掉这些问题,不可以随随便便杀人,你会后悔的。白昭理说我不会,我不会。他死,面目非常静。白昭理简直不能明白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的缘故,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出了一气,再看尸体时尸体居然凭空消失了。他寻找多时无果,小孩以从来没出现过的姿态蒸发了。
8.你幸福吗
他们第一回吵架,起因是唐衍休假竟然独自离开。唐衍反复解释我是和你一起,我们约定好休假到昆明去,你忘了吗?白昭理说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约定。以此为伊始,翻起旧账,大吵大闹起来。白昭理说唐衍总是骗他,把他当蠢货耍弄。唐衍却说从来没有骗过白昭理,反而是白昭理每次都把他的话当做放屁,表现出一副我才是对的样子。唐衍把大雾天,把等待戈多,把观察到的被忽视的一切全部搬出来讲,多话的才能展露无遗。白昭理说不出什么有价值有立场的反驳,只是瞪着他,眼睛睁得前所谓的大。直到唐衍讲到我都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你从来没跟我讲过爱我,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只是爱自己?白昭理发誓绝对不是本心驱使他举起奖杯向唐衍砸过去,并且重复砸的动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真的不知道。恍惚间好像看到卧室衣柜里走出来一个人,一个我,他看着我们肮脏龌龊的表象,他说你真令人厌恶。于是我也把他杀了。洗手,分尸,出国,好像做过一遍似的冷静自如,他坐在候机室哭了,可是没有感觉到哭,他说我变正常了。说完眼前的事物剥离,他回到从前的那幢房子,站在弟弟的门前,看见被自己掐死的小朋友挑起襁褓巾盖在弟弟脸上。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如此,原来是我自己。年幼的他走到他的面前,标志性的白家人的脸仰着,弟弟挣扎的声音细小不易察觉,他还只是个婴儿。白昭理说不对,我不是这个岁数做的这件事情。他笑,很青葱无知:对啊,你是长大了才做的。白昭理说没有你,是我们。他说其实我有问题想问你。你问吧。你幸福吗?幸福两个字咬得重。妈妈爱你吗?有人爱你吗?白昭理没回答,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