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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恩新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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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宫道上,添了几分柔和。
薄巧慧婚期已过一月,启程之日将近,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长安,远赴千里之外的夫家。
这些日子,宫里人来人往,但她在宫中多年,性子温顺静默,不争不抢,与人交往素来清淡。
原以为离去之时,也只是安安静静,不曾想,栗妙人竟亲自来了。
栗妙人如今身怀有孕,已是东宫重点看护之人,出行自有宫人簇拥,刘启本不愿她多走动,可她执意要来,说有几句心里话,要同薄巧慧说清。
刘启拗不过她,只得再三叮嘱随从仔细护着,一路小心翼翼,将人送到薄巧慧的殿中。
踏入殿内,气氛安静平和,薄巧慧正坐在窗边,默默整理着随身物件,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臣妇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栗妙人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你即将远行,本就操劳,无须同我这般客气。”
殿内宫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她们二人相对而坐。
栗妙人望着眼前的薄巧慧,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世,她与薄巧慧素来不和,一个骄纵张扬,一个隐忍沉默,明里暗里多有龃龉,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到最后更是落得两败俱伤。可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
在她最抑郁心死、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是薄巧慧开解了她,让她在绝望之中,稍稍稳住了心神。
这份情,栗妙人记在心里。
“今日我来,一是为你送行,祝你此去一路平安,夫家和睦,岁月安稳。”栗妙人声音放缓,带着几分真诚,“二是……要谢谢你。前些日子我心绪混乱,多亏了你在旁开解,那份心意,我一直记得。”
薄巧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太子妃言重了,臣妇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同在宫中,谁都有难以承受的时候,能帮上一二,也是应当。”
她一直以和善为本,即便被人记挂,也只觉得是分内之事。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往日的隔阂与疏离,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她们都是困在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一个即将远走他乡,脱离这方牢笼,一个留在东宫,身怀子嗣,将要在这里扎根一生。
命运殊途,却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心意相通。
沉默片刻,薄巧慧望着栗妙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露出几分羡慕与祝福:“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是天大的喜事,往后有太子护着,有子嗣依靠,定能安稳顺遂。”
“托你吉言。”栗妙人微微一笑,“你此去虽路途遥远,可远离宫中是非,反倒能过得自在舒心,也是一桩幸事。”
薄巧慧轻轻点头,眸底却掠过一丝隐忧,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太子妃,臣妇今日,还有一事相求。此事……臣妇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才能放心。”
栗妙人微微挑眉:“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能帮薄巧慧的,并不算难事。
薄巧慧抬手,对着殿外轻轻招了招手。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被宫人轻轻领了进来。
孩子生得眉目清秀,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衣,看着怯生生的,却又不显怯懦,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殿内之人。
“他名叫顽恒,今年刚满五岁。”薄巧慧望着孩子,语气柔和了几分,“今日我想托付太子妃的,便是这孩子。”
栗妙人目光落在顽恒身上,心中略有疑惑:“这孩子是?”
她从未在宫中见过这孩子,不像是宗室子弟,也不像是哪家权贵的子嗣。
薄巧慧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了顽恒的身世。
“这孩子,并非我薄家之人,也无任何血亲。我也是在大婚之前,前往城郊寺庙祈福之时遇见他的。”
那日,她为自己的婚事诚心祈福,祈求此去婚姻和睦,一生安稳。
从寺庙出来之时,便在山门外见到了顽恒。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不哭不闹,眼神清澈,望着来往行人,却不见亲人在侧。
她心下不忍,便上前询问,可孩子年纪太小,只记得自己名叫顽恒,其余身世一概不知,想来是被人遗弃在寺庙附近。
寺庙住持见了,上前对她道:“施主此番前来,为新婚祈福,转头便遇见这孩子,可见是缘分使然,命运使然。这孩子与你有缘,施主若是有心,便照拂一二吧。”
薄巧慧本就心善,听住持这般说,又见孩子可怜,当即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她还未想过那么远,想着收养一个孩子也并非难事,无非是派人照看,供给衣食,供他读书长大,直至成年自立。
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算积一份功德。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嫁得极远,一去千里,路途颠簸,夫家规矩森严,她自己初去乍到,立足未稳,哪里还能带着一个毫无血缘的孩童同行?
若是将孩子留在此处,她远在他乡,无人照看,只怕孩子要流落街头,受尽苦楚。
思来想去,她唯一能信任、能托付的人,便只有栗妙人。
“太子妃,臣妇知道此事唐突。”薄巧慧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此一去,再难顾及他。这孩子机灵懂事,并无过错,我只希望太子妃能施以援手,照拂他一二,不必多费心,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臣妇便感激不尽。”
栗妙人望着顽恒,又看向薄巧慧,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换做上一世的她,听闻这般请求,只会觉得麻烦多余,翻个白眼,转身便走。
在她看来,非亲非故的孩子,何必费心费力,平白给自己添累赘。
可如今,她心境早已不同。
她亲眼见到薄巧慧的善良与心软,这孩子虽非她亲生,她却记挂在心,即便自己远走,也不愿他流离失所。
再看顽恒,眉眼机灵,眼神干净,看着就让人心生几分怜惜。
更何况,她如今腹中也有了骨肉,心境越发柔软,见不得这般幼小的孩子无依无靠。
沉默片刻,栗妙人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薄巧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太子妃……”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受委屈。”栗妙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只是我如今身在东宫,怀有身孕,宫中规矩繁多,不便将他留在身边抚养。我会安排妥当,让人在宫外照看他,供给衣食,供他长大成人。”
她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青禾。
自从王娡一事之后,窦漪房便对王娡的身世心知肚明。
她知道王娡是慎儿的女儿,但留着终究是隐患,却也未曾赶尽杀绝,只是将人送到了极远的地方,安置了宅院,配了仆人,让她安稳度日,此生再不得回京。
王娡已然是远走他乡的结局,青禾原本的使命便是留在王娡身边通风报信,如今自然不必再跟随。
栗妙人便让青禾在长安城外定居,有宅院,有银钱,安稳度日,也算给了她一个归宿。
让她代为抚养顽恒,再合适不过。
薄巧慧听到栗妙人应允,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眼眶微微泛红,起身便要行礼:“臣妇多谢太子妃大恩。”
“不必多礼。”栗妙人连忙扶住她,“你我一场相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安心上路便是,顽恒有我照看,不会有事。”
顽恒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两人对话,却也知道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太子妃,是日后照看自己的人。
他走上前,对着栗妙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多谢太子妃娘娘。”
那模样乖巧懂事,越发让栗妙人觉得,自己答应此事,并无不妥。
两人又说了几句送别之言,栗妙人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她再次叮嘱薄巧慧,路上保重身体,不必挂念顽恒,一切有她。
走出殿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栗妙人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上一世,她冷漠自私,只知争宠夺爱,眼中只有权势地位,从不愿理会旁人疾苦。可这一世,她学会了记恩,学会了心软,学会了在能力范围之内,伸手拉人一把。
这或许,也是改变。
回宫之后,栗妙人当即派人前往城外,通知青禾入宫接人。
她备足了银钱衣物,又仔细叮嘱青禾,务必细心照看顽恒,衣食起居不可怠慢,待年纪稍长,便请先生教他读书识字,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安稳。
青禾感念栗妙人的照拂,当即应下,次日便将顽恒接走,带回城外宅院抚养。
顽恒乖巧听话,很快便适应了宫外的生活,有青禾细心照看,日子安稳无忧。
薄巧慧启程那日,场面隆重,仪仗绵延出宫门。文帝与窦漪房各有赏赐,薄太后也赐下珍重之物。
太子刘启与太子妃栗妙人亲至送行,栗妙人隔着仪仗遥遥望去,只见薄巧慧一身素色衣裙,登上车驾,再无回头。
从此,深宫少了一个温顺沉默的薄氏女,远方多了一个安稳度日的寻常妇人。
送行宴设在宫中美园,宗室权贵、朝臣亲眷尽数到场,丝竹悦耳,杯盏交错,一派热闹祥和。
刘启全程紧紧护着栗妙人,而在人群角落,一道安静的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孟昭云。
她依旧穿着一身浅淡得体的衣裙,眉眼温婉,垂眸浅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温婉无害的面孔之下,藏着怎样扭曲、阴鸷、近乎变态的心思。
她的生母,是自小长在青楼的女子。一出生便被卖入烟花之地,被一遍遍洗脑——女人的一切,都要靠抢。
抢恩客,抢钱财,抢地位,抢别人的男人。能把别人的东西抢到手,才算本事;能让男人为你疯魔,才算你在青楼里站得住脚。
她从小看着母亲如何低眉顺眼、卑微乞求,如何在男人面前曲意逢迎,如何在女人面前阴狠算计。
她看着母亲为了一点点立足之地,忍辱负重;为了一点点恩宠,不择手段;为了不被践踏,把心磨得又冷又硬。
她从懂事起便被灌输一种扭曲至极的道理:
夫妻和睦是假的,恩爱相守是装的,男人的心从来不会只给一个人。
你不去抢,就会被别人抢走;你不去害,就会被别人害死。能把别人的丈夫抢过来,把别人的幸福踩在脚下,那才叫真本事,那才叫活得值。
青楼里的女人,最恨的便是良家女子的安稳恩爱。
孟昭云的母亲如此,孟昭云更是如此。
她看着刘启看向栗妙人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珍视、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怀中之人是他毕生唯一的珍宝。
她看着栗妙人身怀龙裔,被太子捧在手心,被皇后太后重视,在这深宫里拥有着她从小到大都最憎恨、最嫉妒的东西——安稳、宠爱、真心、和睦。
孟昭云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让她越发兴奋。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夫妻和睦。
最恨的,就是女子能凭着真心与安稳,活得高高在上。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本就薄情,恩爱本就虚伪,像栗妙人这样拥有太子全心全意的宠爱,拥有圆满安稳的日子,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栗妙人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从小被教育“必须抢过来毁掉”的东西。
她看着栗妙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刘启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着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与信任,心口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病态的快感。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她生母在青楼里熬了十几年才熬出一点位置,她孟昭云可以熬更久。
她要一点点撕开东宫的和睦。
要一点点毁掉栗妙人拥有的安稳。
要让刘启眼中不再只有栗妙人一人。
要把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宠爱、别人的幸福,一点一点,抢过来。
抢过来,再踩碎。
那才是她从小刻进骨血里的本事。
那才是青楼之女的女儿,最擅长的事。
孟昭云缓缓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柔、却又极冷的笑意。那笑意藏在温婉的眉眼间,无人察觉,却像一根细针,悄悄对准了东宫最安稳的地方。
深宫平静,暗流早已汹涌。
她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