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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水向暖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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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没了石板铺,蝴蝶倦了,飞得不高,只好在纷稻面前转来转去。他在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底下坐着,不知自什么时候起,院里就多了这棵树。阿爹说“桂花是金盏色的,所以这挂在枝桠上的是贵人衣裳上的绣样。”那时阿爹的声音还很轻,若有若无,纷稻也还骑在他的肩头。“那贵人会来吗?”阿爹笑着将纷稻放下,搓了搓他的脑袋又说:“等到桂花落下来,你就知道了。”
木门很老旧,不管力多轻,只要是想进门的,始终会发出声响。阿爹一进院就放下扛在肩上的锄头,锄头很重很重,纷稻是挪不动一星半点的。看到屋里空荡荡,他感到奇怪,想着这小鬼睡前总要关门,这会儿净是忘了,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阿爹左右看,环顾四周,发现板凳上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无奈笑着,趴肩抱着熟睡的纷稻走进了屋。
月亮被抛到后边,天上一大片亮时,阿爹蒸好一锅烫手的玉米,来叫人起床。纷稻哪里肯,学堂不上课的日子,他指定是要睡上三更的,于是哼哼唧唧的赖着,可转头一看,阿爹脸上和善的吓人,他便也不敢再耍赖,下床洗漱去了。
跟前是锅冒白气的玉米,黏的糊了人满脸“欸,烫,”阿爹笑着拦下,“一碰手就熟透了。”阿爹好像总是在笑,不像别人那样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坐在树底下掰着手指头数着盼着,盘算“老爷子”来的时间,一坐便坐到了下午,可算是把“老爷子”盼到了。他眼睛一亮,立马冲了过去,肩头上的星星也滚落到了地上,他一下捉住“老爷子”的腕,不等“老爷子”反应,拉着他就往巷里跑,一边跑一边还总不停回头,生怕“老爷子”被春风吹走。“老爷子”面上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冷静的很,像与他无关似的。三月春下的江南小镇很是宜人,淌过各色样的果篮、淌过藏在柳枝里的小燕子、淌过一寸一寸的光阴;“老爷子”不知道怎么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廊桥上;这底下是泊船的地方,可来这是做什么?他疑惑地思忖着,纷稻却急匆匆跑上船招呼他,像是在怕这道不容得的春风飘走似的:“快上来!”
小船细细地流,湖面渐渐有刮纹,周围风貌正佳,衬得纷稻更不应景,他懊恼这决定去乘船,如今周遭天旋地转,难受得了。
“你怎么总往底下瞧,保不齐是有七八?”,“老爷子”也好奇地探出身子看。
一听是“老爷子”的声,纷稻悄悄睁了条缝;注意到水中他的身影,急忙喊道:“看什么!”脑袋晕了,语气自然变得古怪,再后他也就后悔了,“老爷子”定然不乐意,愤愤地看上那张攥得皱巴的报,纷稻一时没了法子,如今是晕头转向的,叫人该如何思考?只得等到船停之后再找机会道歉。
船一靠岸,纷稻倏地跳下水去,在刺骨的春水中摸索什么,“老爷子”困惑刚想开口,纷稻就哆嗦地跑上了岸,伸手凑近给“老爷子”瞧,手心里是一颗发着细闪光的“星星”,“这个比报要好看。”纷稻以一种认错的语气,低头道着,裤脚卷边处的泥水稀落滴下,“老爷子”并没有接,只是用袖子擦着溅到报上的水珠:“湿了。”纷稻急了,立马抓起石头使劲往衣襟上擦“现在不湿了!”阳光照着“老爷子”,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阿爹说的贵人衣裳上的金线绣。
“会发光的”纷稻声音突然小了,眼神躲闪。
“老爷子”伸手,却不是接石头,而是从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抽出一方手帕:“擦擦。”纷稻愣住,下意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果然蹭下一袖水渍,讪讪接过素白棉布,却摸到角落处有处被反复摩挲的毛边,撇眼去是绣着小字的“森”,针脚起初细密整洁像柳叶脉络,到最后一笔却突然松散,像是绣字之人中途被什么打断了,纷稻指着字问“你的?”
“嗯。”
“哦…我叫锦纷稻。”他将手帕飞快地塞回对方手里,石头因失去支撑而跌落。“老爷子”看了看地上灿灿的石头,又看了看他,突然将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船,放进纷稻手心道:“林涣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