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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次日清晨,古镇被一层薄雾笼罩,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沿途》节目组的喇叭声穿透潮湿的空气,将嘉宾们从各自心思沉重的睡眠中粗暴唤醒。
      集合地点在古镇中心的广场。谢屿到得早,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衬得他肤色冷白。他独自站在一株老榕树下,手里拿着节目组发的任务卡,垂眸看着,晨雾在他睫毛上凝成极细的水珠。他站姿放松,却又透着一种惯有的、不易亲近的疏离感,像一只在陌生领地巡视、保持高度警觉的猫,尾巴看似随意地垂着,实则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捕捉空气中的异动。
      陆昭是卡着点跑来的,头发显然胡乱抓过,卫衣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压住了那几撮永远不服帖的栗色发丝。他喘着气,眼神躲闪着,不敢往谢屿那边瞟,径直扎进了其他嘉宾聊天的圈子里,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用夸张的笑语掩盖什么。但他绷紧的肩线和时不时瞥向榕树方向的眼角余光,出卖了他。像一只闯了祸后假装无事发生、尾巴却不受控制低垂着小幅摆动的大型犬,努力融入群体,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今天的分组任务颇为刁钻——古镇传统技艺体验,抽签决定。
      抽签箱被工作人员捧上来时,陆昭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闭着眼把手伸进去,胡乱抓出一个纸团,展开时,脸色瞬间垮了半边。
      谢屿抽签的动作从容得多,指尖拈出纸团,缓缓展开。看清上面字迹的刹那,他清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
      竹编。
      同组。
      直播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两人微妙的表情变化。弹幕立刻沸腾:
      “哈哈哈哈命运般的竹编!”
      “陆昭脸都绿了!”
      “谢老师那一瞬间的僵硬我截图了!”
      “节目组故意的吧!干得漂亮!”
      “猫狗被迫一起玩毛线(竹子)……”
      古镇手工艺坊里,竹篾的清香弥漫。老师傅示范着最基础的编法,手指翻飞,看似简单。轮到他们,却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的工作台,两人不得不挨着坐下。陆昭浑身不自在,手臂僵硬,拿着削好的竹篾像拿着烧火棍。谢屿则微微侧身,给自己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拿起竹篾,垂眸观察老师的半成品,手指试着模仿,动作虽慢,却稳而准,透着一股猫科动物特有的、专注于猎物的细致耐心。
      “错了。”谢屿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响起。陆昭正把一根篾条硬往不该塞的缝隙里怼。
      陆昭手一抖,篾条差点弹飞,耳根又有点泛红。“……要你管。”他小声嘟囔,却还是偷偷瞥了一眼谢屿手里的半成品,笨拙地调整。
      接下来的时间,工作间里只剩下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和老师傅偶尔的指点。谢屿沉浸在自己的编织里,进度不快,但成型的小篮筐边缘整齐,纹路清晰。陆昭则跟手里的篾条较上了劲,不是这里松了就是那里歪了,烦躁的鼻息声越来越重,额角沁出汗珠。
      “这里,压过去,不是穿。”谢屿忽然伸手,手指点向陆昭手里一团乱麻的某处。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擦过陆昭因为用力而发烫的手背。
      陆昭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手,那根可怜的篾条彻底散了。“你……”他抬眼瞪向谢屿,却在撞进对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单纯指出错误的眼眸时,气势一滞。谢屿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微小的触碰只是无心。
      “……知道了。”陆昭闷声应道,重新拿起篾条,动作却比之前更乱了几分。他觉得自己像只被逗猫棒无意间扫过、却因此更加抓狂的狗。
      直播弹幕:
      “谢屿碰他手了!陆昭耳朵红了!”
      “这教学方式……谢老师好耐心(?)”
      “陆昭:莫挨老子(身体却很诚实)”
      “猫猫指导狗狗做手工,萌死谁了!”
      另一组抽到的是“古法制墨”,体验地点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处老宅。
      柏霖抽到了与一位老演员一组,而许悠,则“恰好”被分配为负责他们这组流程衔接的临时助理。
      老宅光线昏暗,充斥着烟燎和奇特的胶质气味。柏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听老师讲解时,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许悠。
      许悠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节目组的薄外套,却依然显得单薄。他始终低着头,手里紧紧抱着记录板,指尖用力到发白。每次柏霖的目光扫过来,他就不自觉地轻微颤抖,像风中瑟缩的嫩叶。
      制墨过程需要反复捶打烟灰和胶。轮到柏霖体验时,他抡起沉重的木锤,动作竟出乎意料地熟练有力,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汗水顺着他锋利的颌角滑落,他没去擦,反而在间隙抬眼,精准地捕捉到许悠偷瞄过来的视线。
      许悠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垂下眼,脸颊飞红。
      “许助理,”柏霖忽然开口,声音在捶打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玩味,“记录好了?我这么卖力,回头剪辑可别把我辛苦的镜头剪了。”
      许悠慌乱地点头,声音细弱:“记、记好了,柏老师。”
      老演员在一旁笑着打趣:“小柏很有劲嘛,这活儿干得像模像样。”
      柏霖勾唇,放下木锤,拿起旁边湿毛巾擦了擦手,径直走向许悠。许悠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墙根。
      柏霖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影子将许悠完全笼罩。他伸手,却不是拿记录板,而是用毛巾的一角,轻轻擦了擦许悠额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黑色烟灰。
      “沾到了。”柏霖说,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动作看似随意,指节却若有似无地蹭过许悠光滑的皮肤。
      许悠整个人僵住,呼吸停滞,瞳孔因为惊悸而放大,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却不敢躲,也不敢动。白T恤领口下,锁骨随着压抑的呼吸起伏。
      柏霖擦完,顺手将毛巾搭在许悠僵直的手臂上,转身走回工作台,语气如常:“继续吧。”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却被角落里一个调整角度的固定机位忠实地记录下来。直播间副屏的弹幕瞬间炸开:
      “???我看到了什么?”
      “柏霖刚才在干嘛?擦灰?”
      “这距离……这动作……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许助理吓懵了哈哈!”
      “只有我觉得有点……涩吗?”
      “前晚偷亲,今早擦灰……这对是什么强制爱剧本?”
      竹编工作间里,谢屿完成了自己的小篮筐,虽简单,但看得出用心。陆昭还在跟他的“抽象艺术品”搏斗,成果惨不忍睹,像个被狗啃过的鸟窝。
      任务时间到。老师傅挨个点评,看到陆昭的作品,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勉强夸了句“有创意”。陆昭臊得恨不得把脸埋进那团竹篾里。
      集合时,众人展示成果。柏霖那组制出的墨锭规整乌亮,引来称赞。柏霖笑得谦逊,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低头站在人群边缘的许悠。
      许悠察觉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耳尖红得滴血。
      谢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身边还在试图把自己那团竹篾藏到身后的陆昭。一种荒谬的、交织着烦躁与某种莫名情绪的感觉,悄然滋生。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名义上是让嘉宾们深入体验古镇风情,实则是给镜头捕捉更多“自然”互动。
      陆昭明显想躲着谢屿,节目组却“贴心”地暗示,最好能有些“体现和解或竞争”的双人镜头。陆昭憋着一口气,胡乱在古镇里逛,专挑人多的地方挤,像只试图用喧嚣掩盖不安的狗。
      谢屿则走向相对清净的古镇边缘,那里有一条缓坡,通往一座小小的观景亭。他需要空间理清思绪。
      观景亭位置颇佳,可以俯瞰部分古镇街景和蜿蜒的河道。谢屿刚踏上台阶,就听到亭子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不容错辨的磁性。
      是柏霖。
      谢屿脚步一顿,没有立刻上去,身影隐在亭侧茂密的竹林后。
      “……昨晚没睡好?”柏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许悠细弱发颤的回答:“还、还好,柏老师。”
      “是吗?”柏霖似乎轻笑了一声,“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怎么,怕我?”
      “没、没有……”
      “没有?”柏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戏谑,“那为什么从早上到现在,都不敢正眼看我?许悠,你的胆子,是不是都用在那次偷亲上了?”
      “柏老师!”许悠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和哀求,随即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别……别在这里说……求您……”
      “现在知道怕了?”柏霖的声音靠近了些,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那你说,该怎么补偿我?嗯?”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许悠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谢屿靠在微凉的竹竿上,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剧本,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强硬的猎手,颤抖的猎物。和他与陆昭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充斥着旧物、沉默和莫名躁动的对峙,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
      绕回主街,没走多远,就看到陆昭正被一群认出他的游客围着合影签名,脸上堆着营业性的灿烂笑容,手脚却有些无措地挥舞,像只被热情路人围住、既想亲近又怕被摸秃了毛的大型犬,眼神时不时焦急地瞟向人群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不远处的谢屿时,那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撇开,耳根却诚实地红了。
      谢屿停下脚步,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有点笨拙、有点慌张,却又强撑出一副游刃有余样子的家伙。
      心底那点烦躁,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轻轻搅动了一下。
      像看见自家那只总爱闯祸、弄脏地毯、却又会在你疲惫时,默默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你膝盖上的傻狗。
      他移开视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随即抿平。
      夜幕再次降临,节目组安排了古镇灯会体验。光影流转,人潮如织,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里,每一对“搭档”都被镜头严密注视。
      谢屿和陆昭被迫走在一起,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陆昭盯着路边闪烁的兔子灯,谢屿看着河面上漂流的莲花灯,谁也不看谁,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像磁石两极,排斥又微妙地牵引。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手法娴熟,糖丝飞舞。陆昭脚步慢了一拍,眼神跟着那缕缕金黄的糖丝。谢屿察觉,也停了下来。
      “想要什么?”老师傅笑着问。
      陆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谢屿已经淡淡道:“一只狗。”
      陆昭猛地扭头看他。
      谢屿却没看他,对老师傅补充:“笨一点的那种。”
      老师傅哈哈一笑,手腕转动,糖丝很快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尾巴翘起的小狗。
      谢屿付了钱,接过糖画,递到陆昭面前。
      陆昭看着他,又看看那晶莹剔透的糖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羞恼,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亮。他脸颊发热,手指蜷缩了几下,才慢吞吞地接过来,声音含糊得像含了糖:“……谢、谢谢。”
      谢屿“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陆昭拿着那支糖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脚步有些飘。他低头看看糖画,又抬头看看谢屿挺直冷淡的背影,舔了舔忽然有点干的嘴唇,心底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甜味的“挑衅”,搅得更乱了。他偷偷地、极小弧度地,翘了一下嘴角,又立刻压下,像只终于得到主人丢来的玩具、明明开心却要强装不屑的狗。
      镜头将这一切忠实记录。弹幕已经疯了:
      “谢屿给陆昭买了糖画???还是狗???”
      “‘笨一点的那种’……这是调侃吧?是吧?”
      “陆昭那个表情!我截了一百张!”
      “这糖我磕了!牙疼也磕!”
      “猫给狗投喂了!历史性的一刻!”
      灯会喧嚣的另一端,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柏霖和许悠站在一座石桥下,远离主流光带。桥上灯火辉煌,桥下水流潺潺,光线晦暗。
      柏霖背靠着冰凉的石桥墩,许悠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人之间不过一拳距离。
      “今天躲得挺成功。”柏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许悠低垂的、颤抖的眼睫上。
      许悠咬着下唇,不说话。
      柏霖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许悠滚烫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怕被人看见?”他问,气息几乎喷在许悠额发上,“还是怕……我?”
      许悠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柏霖看着他哭,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眼神深暗,像不见底的寒潭。半晌,他才用指腹抹去许悠脸颊一滴泪,动作近乎温柔,声音却依旧低沉迫人:
      “许悠,游戏开始了,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你偷亲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灯会散场,古镇渐渐安静。
      竹楼里,谢屿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楼下传来陆昭回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笨重的脚步声。他在客厅徘徊了一会儿,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最终,脚步声还是响起了楼梯。
      经过谢屿房门时,那脚步声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谢屿翻书的手指停住。
      门外,陆昭背对着谢屿的房门,手里还捏着那支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糖狗。他盯着自己房门把手,喉结滚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裤袋——那里依旧空空,戒指盒在行李箱里。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闪身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一门之隔。
      门内,谢屿放下书,关掉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隔壁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地板上烦躁地踱步,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看了很久。
      许久,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潺潺的水声,和心底那愈发清晰、无法忽视的、某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细微声响。像春冰初裂,像猫爪轻挠,像大狗湿热的鼻息,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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