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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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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扇在密洛楼三楼教室头顶转动,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吱呀声。风掠过韦知珩的后颈,带走一点热量,但白衬衫领口已经湿透,布料贴着锁骨,黏连皮肤。他右手握着0.5毫米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停在答题卡第12题的填涂框上方。
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签字笔在填涂框里留下锯齿状的线条,石墨粉末堆积。
后排传来铅笔盒坠地的声响。塑料撞击水磨石,发出空洞的闷响。李敏坐在讲台边的藤椅上,红笔在作文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
鼻腔内部有温热液体涌出。韦知珩感到上唇一阵湿意,血已经流过人中,滴在答题卡上。
第一滴砸在第11题的填涂框边缘。血在纸面上迅速铺展,形成不规则的圆形,颜色暗红,带着紫调。血液渗透进纸纤维,触及第11题的选项B。
血继续流。第二滴砸在第一滴上,溅起微小的血珠,其中一颗落在他的右手背上,温热。第三滴落在第12题的题干上,覆盖了“双曲线”三个字中的“曲”字,墨迹被血液溶解,蓝色的印刷字晕开,变成紫黑色。
后排有人转笔。笔帽敲击桌面,嗒,嗒,嗒,与吊扇的吱呀声形成对位。韦知珩举起左手。不是直接举高,是先垂在身侧,手指张开,让袖口的汗水风干一秒,才抬起来。
“老师。”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干得发涩。李敏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视线从韦知珩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白衬衫的左襟已经形成一片不规则的红,形状像地图上的湖泊,边缘有锯齿状的渗透痕迹。血还在向上蔓延,沿着布料纤维的纹理爬行,在锁骨位置形成一条红色的溪流,漫过领口,在喉结下方结成硬壳。
“去洗。”李敏说。声音平静。
韦知珩点头。血从下巴滴落,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他走向后门,步伐控制得平,但膝盖发软,右手扶住课桌边缘,指节发白。血滴在身后留下标记,一滴在走廊第三块水磨石砖上,一滴在转角处,形成间断的红色标记。
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一盏。钨丝断了,悬着个黑色的炭化点。韦知珩贴着墙走,左肩抵住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在衬衫上留下白霜,粉末嵌进布料纤维,与血迹混合,形成粉红的泥浆。他的心跳快得数不清,血液在耳膜上撞击。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向楼梯转角。那里有一扇窗户,向外推开三十度角,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黄烬野坐在窗台上,左腿屈膝,脚踩在窗框内侧的瓷砖上,右腿悬空,在空中晃荡。他穿着校服外套,背后印着“桂西二高055”,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右手边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表面有磕碰的凹痕,漆皮剥落处露出银白的金属。
他转头看韦知珩,眼神散着,焦点在韦知珩身后的墙上,然后慢慢聚焦,落在韦知珩的脸上,再移到他的领口。黄烬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的轻微抽搐。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右腿先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膝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韦知珩的右手离开墙面,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纸巾,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流向袖口。他向前倾倒,视野变成隧道,周围是黑色的环,中央是圆形的亮区。黄烬野伸手,抓住韦知珩的左手腕,拉他向窗口。
“手。”黄烬野说。声音哑,粗粝。
韦知珩伸出右手。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棉质手帕——那是韦知珩三天前落下的,沾着颜料污渍——然后拧开保温杯盖。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传出,清脆,高频。杯子里装着半融化的冰水,几块碎冰浮在水面。
黄烬野将手帕按进杯口。冰水渗透布料,手帕迅速变沉,颜色从灰变成深褐。他的手指在抖,指关节发白,手帕从杯口提出来时滴着水,他按向韦知珩的鼻子,位置偏了,先压到了上唇,然后才挪到鼻孔。
湿冷的布料刺激鼻腔黏膜,韦知珩的头部向后仰,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冰水沿着人中沟流下,滴在嘴唇上,冰凉。手指冻红了,指关节发白。
“仰头。”黄烬野说。他的左手按在韦知珩的后颈,手指张开,指腹压在颈椎的棘突上,强迫头部保持后仰的角度。皮肤接触,黄烬野的手掌烫,韦知珩的后颈凉。
黄烬野的拇指在按压时擦过韦知珩的耳廓,擦偏了位置,指腹触及耳垂,又迅速收回。那个触碰很轻,与止血的力度不符。
血仍在流。湿手帕迅速变红,冰水被血温加热,变得温热。韦知珩盯着天空,视线越过黄烬野的肩膀,看到窗外绿岑山的轮廓。他听到耳鸣,高频的尖叫。
黄烬野的后颈绷紧,青筋凸起。他没有看韦知珩的脸,而是盯着那滩血在手帕上扩散的面积。他的呼吸声沉重,喷在韦知珩的额头上,带着一股桉叶糖的辛辣。
“十分钟。”黄烬野说。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窗台上。他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块碎冰,冰块在掌心滚动,融化,水珠从指缝滴落。
韦知珩用左手按住湿手帕,右手扶着墙壁。石灰岩墙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血腥味仍然浓重,但混合了冰水的潮气和桉叶糖的气味。
手帕已经完全变红,水与血混合,从下巴滴落,滴在领口已经干涸的血渍上,重新激活了颜色。韦知珩将手帕从鼻下拿开,看了一眼。棉纤维吸饱了血液,变得沉重。他将其揉成一团,捏在手心,血液从指缝间挤出,黏腻,温热。
黄烬野转过头。视线落在韦知珩手中的湿手帕上,然后上移,与韦知珩的眼睛对视。他的眼睑颤动,视线滑向韦知珩的肩膀,再滑向远处的操场。
黄烬野走近,伸手,捏住韦知珩的左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掌心。掌心有几处新的瘀斑,紫得发黑,边缘泛红。拇指根部,有一块更大的瘀斑,硬币大小。黄烬野用拇指按压其中一块,用力。韦知珩感到钝痛,弥散的、深层的疼痛。他瑟缩,手臂向后缩,但黄烬野的手指追上来,加大了压力,指甲几乎嵌入皮肤。
“别按。”黄烬野说,声音压得极低。他松开手,从韦知珩手中抽走那团染血的湿手帕。他将湿手帕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与一块桉叶糖放在一起。棉布与锡纸摩擦,发出沙沙声。
然后他将掌心那块正在融化的碎冰放在韦知珩的掌心,压在那块最大的瘀斑上。
“拿着。”
韦知珩握住冰块。冰在掌心融化,水沿着掌纹流淌,滴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冰块,它正在缩小,边缘变得圆滑。水与血在掌心混合,形成淡粉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
黄烬野转身,走回窗台,拿起保温杯,拧上盖子。他背对着韦知珩,看着窗外的操场。
韦知珩走向洗手间。步伐比刚才稳,因为出血在减缓。他推开门,进入隔间,锁扣是金属的,生锈了,拨动时涩得发黏。他解开领口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那里有一大片紫癜,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向边缘渐变,中心深紫,边缘淡黄。
他低头看着洗手池。水龙头的水流很冲,打在手背上发白。他用左手捧起水,拍在后颈上。
鼻血停了。像退潮。韦知珩用纸巾擦拭鼻孔,纸上有黑色的血块。他甩干手。
他走回走廊。黄烬野仍坐在窗台上,左腿悬空,右腿屈膝,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韦知珩站在走廊中间,右手捏着那张答题卡——他在离开教室时折起来的,塞进了口袋。答题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从鲜红变成暗褐,第11题和第12题的填涂框被血覆盖。他看着那处污渍,握紧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
掌心还残留着冰块的凉意。
黄烬野从窗台上跳下来,这一次动作很轻,右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向楼梯口,没有等韦知珩,步伐一重一轻,下楼了。
韦知珩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染血的答题卡,纸边锋利,割着指腹。左手掌心,冰融化的水渍与血混合,留下淡粉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