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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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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的青帷小轿,连着三夜,在相似的时辰。
悄无声息地划过宫道,停驻在听云轩门前,又载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没入深宫的夜色。
再于拂晓前,悄然送回。没有晋升,赏赐却一次比一次丰厚。
赵知临依旧话不多,临幸时也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例行公事。
偶尔会问一两句闲话,关于他看的书,临的字,或是那日千秋宴上舞蹈里某个特别的姿势从何而来。
苏墨染的回答愈发谨慎,将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灵感和巧思,都归咎于幼时的胡思乱想和杂书闲览。
帝王听了,不置可否,只在最后一次侍寝后,临别时淡淡说了句:
“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朕不吝赏赐。若用在旁处……”
未尽之言,让苏墨染在清晨微凉的轿中,遍体生寒。
三夜恩宠,像三道无声却耀眼的闪电,劈开了后宫沉寂的天空,也彻底点燃了暗处涌动的潮水。
听云轩彻底告别了无人问津的过去,如今院门虽不至于车马盈门。
却也从未间断过各宫前来问候,送礼,叙话的宫人。
苏墨染的应对愈发纯熟,客气周到,却滴水不漏,维持着端方的疏离。
将所有意图明确的拉拢和刺探,都挡在了那道温和而坚定的壁垒之外。
他像一株被骤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植物,被迫舒展枝叶,却又必须时刻警惕着每一道投来的目光,分辨其中是好奇、是嫉妒、是算计,还是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有人快坐不住了。
果然,第四日午后,当苏墨染正心不在焉地对着棋盘研究一本从叶淮安那里借来的残局棋谱时,朝明宫来了人。
来的不是寻常宫人,是梁贵君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内侍。
姓王,年约四十许,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脸上挂着宫里高阶内侍惯有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恭敬笑容。
“端小卿安好。”王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圆滑的韵律:
“贵君上听闻小卿近来身体偶有不适,心中记挂,特命奴侍前来探望,并请小卿得空时,往朝明宫一叙。”
身体不适?苏墨染心中冷笑,他这三夜侍寝后虽确实腰酸腿软,但对外只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谢绝了不少访客。
梁屹然这消息倒是灵通,借口也寻得体贴。
他放下棋谱,起身,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神情:
“臣侍微恙,竟劳贵君上挂心,实在惶恐。贵君上召见,臣侍自当立刻前往,岂敢言得空。”
王公公对他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笑容深了些:
“小卿言重了,请随奴侍来。”
这是苏墨染第一次踏入朝明宫。
与紫宸宫的庄严肃穆、听云轩的冷清破败不同,朝明宫处处透着一种精心营造的、不动声色的奢华与雅致。
殿宇开阔,廊庑回环,庭院中花木扶疏,皆是名品,修剪得错落有致。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甜香,非寻常檀麝,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往来宫人脚步轻悄,垂首敛目,规矩严整,却无半分压抑之感。
正殿内,梁屹然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头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质地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温润。
见苏墨染进来,他便放下书卷,唇角绽开一抹毫无芥蒂的、春风般的笑意。
“臣侍苏墨染,叩见贵君上,贵君上金安。”苏墨染依礼跪下,额头触地。
“快起来。”梁屹然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看座。本君早说过,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听闻你身子不爽利,可好些了?可召了太医瞧过?”
苏墨染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边,垂着眼答道:
“劳贵君上动问,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不敢惊动太医。”
“年轻虽好,也不可大意。”
梁屹然微微蹙眉,语重心长,“这宫里气候与宫外不同,更需仔细将养。你初承恩泽,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墨染脸上温和地扫过,像是长辈打量子侄:
“陛下连着召你,是看重你。你也要体谅圣心,好生侍奉,更要懂得爱惜自身,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既有上位者的关怀,又暗含了提点与告诫。
苏墨染做出恭聆教诲的模样,连连称是。
梁屹然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话锋一转,聊起了些闲篇。
问他在家时读什么书,可喜欢音律,又说起自己殿里新得了几盆罕见的素心兰,邀他日后一同观赏。
语气亲切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忘年交。
苏墨染小心应对着,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三遍,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梁屹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旁侍立的一个宫女道:
“去将前几日江南进贡的那匣子香囊取来。”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
梁屹然亲自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绣工极其精美的香囊。
用的皆是上等丝绸,以金银彩线绣着繁复的花鸟纹样,缀着细小的珍珠或玉珠流苏,香气清幽馥郁,比殿中熏香更胜一筹。
“这些都是新贡的,用料和调香都还过得去。”
梁屹然随手拿起一个绣着并蒂莲纹的月白色香囊,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本君瞧着这个颜色纹样,倒与你相衬。”
他将香囊递向苏墨染,笑容和煦,“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拿去玩吧,戴在身上,也能宁神静气,驱驱病气。”
殿内霎时安静了一瞬。所有宫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苏墨染身上。
苏墨染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这便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赏赐香囊,在后宫中是极常见的举动,多用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示好或拉拢。
但梁屹然此刻赏赐,意义却非同一般。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温和而不容拒绝的方式,宣告他梁贵君对这位新晋宠妃的关怀与接纳。
收下,便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依附和表态。
拒绝?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一位贵君好意的赏赐。
那不仅是失礼,更是公然打脸,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梁屹然的对立面。
电光石火间,苏墨染已起身,双手接过那枚犹带着梁屹然指尖微温的香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
“臣侍何德何能,得贵君上如此厚爱。”
“这香囊精美绝伦,香气怡人,贵君上赏赐,臣侍愧不敢当,唯有谨记贵君上教诲,尽心侍奉,安守本分。”
他话说得漂亮,将厚爱归为贵君恩德,将谨记教诲与安守本分放在前面,既表达了感谢,又未做出任何超出本分的承诺。
梁屹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芒,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和:
“你喜欢便好。本君也是盼着你们都好。好了,你身子才刚好些,不宜久坐,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臣侍告退,谢贵君上。”苏墨染行礼,将香囊小心收进袖中,后退几步,才转身随着引路宫人出了正殿。
走出朝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墨染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香囊,指尖冰凉。
回到听云轩,他屏退宫人,独自待在主屋。从袖中取出香囊,放在桌上。
月白的丝绸,银线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流苏上的玉珠温润剔透。
香气丝丝缕缕,清雅宜人,嗅之确实令人心神微宁。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梁屹然的东西,岂会简单?
他仔细检查香囊的针脚、布料、内里的填充物,甚至凑近深深嗅闻,试图分辨其中的香料成分。
他对香料所知有限,只能大致闻出有沉檀、苏合、冰片等常见宁神药材的气息,并无刺鼻或可疑的味道。
无毒。
这个结论并未让他放松。梁屹然不会用下毒这种低级手段对付他,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赏赐的东西。
那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示好拉拢?还是……警告?
他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那对交颈的并蒂莲上。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梁屹然送他这个……是在暗示什么?
苏墨染蹙眉沉思。忽然,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避孕。
后宫妃嫔侍寝后,若帝王未有明确留子的旨意,为防止低位妃嫔抢先诞育皇嗣,高位妃嫔或有权的内廷司,有时会以赏赐,调理为名,送来一些暗含避孕成分的药物或香料。
做得隐蔽,便是查,也往往查不出什么,因为那些药物通常剂量极微,短期佩戴无害,长期佩戴才会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这香囊用料名贵,香气清雅,又是梁贵君关怀所赐,他必须时时佩戴,以示恭敬。
若其中真的掺了极微量的、具有避孕效果的药材……
苏墨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不伤性命,不落把柄,却能在无形中,掐断他可能借子嗣上位的最大希望。
这是梁屹然在告诉他:恩宠,我可以容忍你有一点,但子嗣,你想都不要想。
安安分分做个端小卿,便有你一时的风光;若有非分之想,这香囊,便是第一道枷锁。
他盯着那香囊,看了许久。精致的绣纹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香囊重新拿起,挂在了自己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月白的底色,衬着他靛青的旧袍,竟意外地和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时刻戴着它。不仅要戴,还要让人看见他戴着,看见梁贵君的恩宠时时在身。
但同时,他也必须开始暗中寻找可靠的法子,来验证这香囊是否真的有问题,以及……如何应对。
他将香囊的流苏理顺,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珠。
这深宫里的每一分好意,果然都标好了价码,裹着蜜糖,内里却是穿肠毒药,或……钝刀子割肉的枷锁。
梁屹然,我们这算是……正式打过招呼了么?
他走到窗边,望向朝明宫的方向。目光平静,深处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