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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沂澈?还是闻人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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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丝绒,沉沉压在城市上空。鎏金璀璨的霓虹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间流淌出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片破碎的光,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传来,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锦舍私人会所的顶层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柔和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意大利手工编织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雪松与威士忌混合的冷冽香气,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玻璃杯壁碰撞的细微脆响。
京城叙慵懒地陷在沙发主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休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得近乎凌厉。他微微侧着头,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膝盖上,姿态散漫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压迫感。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剔透的水晶玻璃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指尖轻轻转动着杯子,动作慢条斯理,却让对面坐着的男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他是锦舍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经手的打听、调查不计其数,却唯独对眼前这位少年客人格外上心——西洲京城家的独子,京城叙,这五个字在这座城市里,就意味着权势、财富,以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地位。
“京城少爷今天倒是有空,亲自过来。”眼镜男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难得见你主动找我,是有什么事?”
京城叙掀了掀眼睫,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冷淡又疏离。他停下转动玻璃杯的动作,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帮我打听个人。”
眼镜男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哦?谁啊?能让我们京城家的小少爷亲自跑一趟来找我打听,这面子可够大的。”
包厢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京城叙的目光落在玻璃杯里晃动的冰块上,薄唇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语气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沂、澈。”
这两个字落下,眼镜男先是愣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戏谑:“怎么?我们京城少爷这是看上了?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是你刚转班过去的新同桌吧?”
京城叙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嗯。”
他没有接眼镜男那句带着调侃的“看上了”,仿佛那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指尖松开玻璃杯,将它轻轻放在面前的云石茶几上,杯底与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眼镜男看着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开口:“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位新同桌,可不叫沂澈。”
京城叙终于抬眼,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眯起,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轻扯了一下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说?”
“您这位同桌啊,本名是复姓,跟您一样,是个单名。”眼镜男靠回沙发背上,语气笃定
“闻人,单名一个忱字。闻人忱,是你们班的班长,年级第一的常客,所有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尖子生,标准的三好学生。”
“闻人忱……”
京城叙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低低的呢喃散在暖黄的灯光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这个名字,和“沂澈”两个字,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存在,一个干净得像校园里的白月光,一个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冷感,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对。”眼镜男点头。
京城叙沉默了几秒,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台面,节奏缓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抬眼,声音轻了几分:“……汀州闻人家?”
汀州闻人家,和西洲京城家同属顶层世家,一脉相承的底蕴与权势,最看重门楣与名声,是那种连旁支子弟都绝不会在外抛头露面、更不可能屈身普通中学的家族。
若是闻人忱真的出自汀州闻人家,没道理他会一无所知。
眼镜男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客观:“这我就不敢确定了。但假如他真的是汀州闻人家的人,少爷您心里应该比我清楚——闻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浔阳二中公示出来的贫困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查到的消息,这位闻人忱同学,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五百块,连食堂的饭菜都要精打细算,校服洗得发白,鞋子也是最普通的帆布鞋,和闻人家那种挥金如土的做派,半点都沾不上边。”
五百块。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京城叙耳里,却让他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随手一张消费单都能抵得上普通人一年收入的他而言,五百块,不过是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的价格,甚至不够他车里加一次油的零头。可这,却是那个叫沂澈,又叫闻人忱的少年,一个月全部的生活费。
京城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放松下来,有些疲惫地向后瘫进柔软的沙发里。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揉着发胀的眉心,漆黑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淡淡的烦躁,像是被什么缠上了,解不开,也甩不掉。
一个顶着世家姓氏的名字,一个贫困生的身份,一个对外的假名,一个藏在骨子里的疏离……所有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行,我知道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打断了眼镜男后续想说的话。
随即,他伸手拉开身侧限量版的双肩包,指尖一抽,一沓崭新的、连封条都未拆的现金被他随手扔了出去,稳稳落在眼镜男面前的茶几上,厚度惊人,远超这次打听消息应得的酬劳。
“喏,你的酬劳。”
语气平淡,像是在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眼镜男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将现金收了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多谢京城少爷!少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有事随时吩咐,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京城叙没有再理会他,起身径直朝包厢门外走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处,只留下一室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满室的安静。
走出锦舍,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夜晚独有的清冷与潮湿,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门外是繁华到极致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每一寸都写满了奢靡与喧嚣。
京城叙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卷起他的衣摆,少年矜贵的身影在灯火里显得有些孤寂,连周身的冷意都重了几分。
“叙少爷,该回去了。”
司机恭敬地打开迈巴赫的后门,微微躬身提醒。
京城叙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弯腰坐进车里。车厢内恒温舒适,隔音效果极好,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却根本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两个名字——沂澈,闻人忱。
还有那五百块的生活费,和那个明明应该高高在上,却偏要伪装成贫困生的少年。
越想,心越乱。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一路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与喷泉,停在一栋气派的独栋别墅前。京城叙下车,没有和家里的佣人打招呼,径直上楼,推开卧室门,反锁,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水晶灯的光芒刺眼得很。脑子里的思绪像乱麻一样缠绕,那个叫沂澈的少年,干净的侧脸,安静低头写字的样子,冷淡的眼神,还有那个藏起来的本名……一切都让他觉得烦躁。
他猛地抬手,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原本整齐的发丝瞬间变得凌乱。随即,他把头狠狠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低吼了一声,拳头轻轻捶了几下床垫,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似的折腾了半晌,终究是敌不过心底的疲惫,他认命般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清晨六点半,刺耳的闹钟准时在床头响起。
尖锐的铃声划破卧室的安静,京城叙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与戾气,起床气重得吓人。他抬手一把拍掉闹钟,动作粗暴,眉头紧紧拧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晚睡得本就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缠了一夜,此刻脑袋昏沉发胀,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胡乱套上校服,抓了抓头发就往学校赶,一头乌黑的短发睡得像个凌乱的鸡窝,翘起来几缕,配上他那张冷冽帅气的脸,莫名多了几分反差感,却丝毫没有减弱他身上的压迫感。
浔阳二中的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京城叙刚走进教学楼,迎面就撞上了他的发小贺旭。
贺旭一眼就看见了京城叙那头标志性的鸡窝头,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叙哥!你这什么发型啊?被炮炸了吗?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京城叙原本就烦躁的心情瞬间更差了,他冷冷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淬着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贺旭。那眼神太冷太凶,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力,吓得贺旭瞬间收住了笑,脸上的表情僵住,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声音都带着颤:
“叙哥……我错了,我不该笑你,我闭嘴,马上闭嘴。”
京城叙薄唇轻吐,一个字,冷得像冰:“滚。”
“好嘞!”
贺旭二话不说,灰溜溜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京城叙冷哼一声,烦躁地扯了扯校服领口,大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早读的声音稀稀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扬起细小的灰尘。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空位——
空的。
沂澈没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京城叙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在意。
他拉开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不想说话,不想动,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同学都不敢靠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到了中午。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朝着食堂的方向跑去,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贺旭端着饭盒走过来,看着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京城叙,小心翼翼地开口:“叙哥,又不吃饭呐?”
京城叙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只吐出一个字:“嗯。”
他没胃口。
满脑子都是那个空着的座位。
沂澈,为什么没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痛,却格外扰人。
他坐了几分钟,实在待得烦躁,起身走出了教室,朝着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浔阳二中的小树林偏僻安静,树木茂密,是学生们偷偷抽烟、躲清净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京城叙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棵大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烟丝,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
他靠在树干上,吞云吐雾,清冷的烟雾吸入肺中,却压不下心底的烦躁。
“叙哥!”
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小跑着过来,看见京城叙,连忙恭敬地打招呼。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男生凑上前,神秘兮兮地开口:“叙哥,你那新同桌,今天没来学校诶!”
京城叙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淡淡应道:“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座位空了一上午。
“叙哥,你知道他为啥不来不?”小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握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压低了声音,“我可是打听了超级重要的消息!”
京城叙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语气没什么波澜,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为什么?”
“因为啊——”小弟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他耳边,“沂澈他妈赌博又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堵上门了!”
京城叙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蒂烫了一下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欠了多少?”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五百多万!”小弟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夸张,“整整五百多万啊!对于咱们普通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更别说沂澈这种每个月只有五百块生活费的贫困生了!他今天大概就是去处理这事了,估计是被债主堵着,根本来不了学校!”
五百多万。
这四个字砸在京城叙心上,沉甸甸的。
对于他而言,五百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随手就能解决,可对于那个叫沂澈的少年,这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他忽然觉得心底那点烦躁更甚,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与他何干。
一个连真名都要藏着掖着、伪装成贫困生的人,一个母亲嗜赌成性、欠下巨债的人,和他京城叙,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更何况,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处境,也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沂澈,绝对不是汀州闻人家的人。
闻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家风严苛,绝不可能出现家人嗜赌欠债、子弟在外伪装身份的荒唐事。
想通这一点,京城叙心底那点莫名的纠结,似乎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少年的嗓音干净清澈,像山涧的泉水,却又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
“新同桌,这才来新学校几天啊?就开始违反校纪校规,在小树林抽烟了?”
这声音太熟悉。
京城叙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来人。
他猛地扭头。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少年身上。
沂澈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背着洗得干净的旧书包,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他眉眼干净,鼻梁挺翘,唇色浅淡,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一身朴素的装扮,却偏偏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干净纯粹的气质。
他来了。
京城叙的眼中瞬间浮现出浓重的疑惑,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弟,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不是说他去处理五百万的债务了吗?
你不是说他是连五百块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的贫困生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一副云淡风轻、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小弟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满脸无辜,用眼神回应:叙哥,我也不知道啊!我打听来的消息就是这样的!我也懵了!
两个人无声的对视,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京城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沂澈,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不解:“怎么?好学生这是要举报我?”
在所有人眼里,闻人忱是品学兼优的班长,是遵守纪律的模范生,看到有人抽烟,理应上前制止,或是直接报告老师。
可沂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像风铃晃动,瞬间打破了小树林里的沉闷。
他微微歪头,看向京城叙,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语气认真又温和:“我干嘛举报你?”
“我只是单纯提一嘴。”
沂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京城叙不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京城叙夹在指尖的香烟,声音轻缓,带着真诚的叮嘱:
“抽烟有害健康,少抽点,新同桌。”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轻轻甩了甩肩上的旧书包,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清瘦的身影穿过斑驳的树影,一步步走远,背影干净而挺拔,没有丝毫的狼狈,没有丝毫被债务缠身的窘迫。
仿佛那五百万的欠债,那嗜赌的母亲,那贫困生的身份,都与他毫无关系。
京城叙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心底那团原本快要理清的乱麻,在这一刻,再次死死缠绕起来,比之前更乱,更扰人。
这个叫沂澈,又叫闻人忱的少年,到底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