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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米哈伊 ...

  •   米哈伊尔记得,一九三七年的秋天好像特别长。
      不是日历上的长,是感觉上的长。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被冻醒,喝粥,上学,放学,劈柴,吃饭,睡觉。太阳从东边的烟囱后面升起来,从西边的水塔上面落下去,一天就没了。第二天又重复一遍。重复到一定程度,日子就像被拉长的面团,看起来在变长,其实还是那个味道。
      十月的一个星期六,学校不上课。米哈伊尔本来想睡个懒觉,但天刚亮就被走廊里的吵闹声弄醒了。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是楼下那个退伍老头的嗓子,骂的是脏话,中间夹着几句含糊不清的乌克兰语。米哈伊尔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但声音还是钻得进来。他索性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走廊里。
      走廊上站着三个人。退伍老头——大家都叫他“科里亚爷爷”,其实他姓什么没几个人知道——光着脚站在自家门口,穿一条条纹秋裤和一件旧军大衣,脸涨得通红,对着隔壁那户人家喊。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彼得罗,在铁路段当扳道工。彼得罗站在自己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不是要打人,是刚从夜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
      “你家的鸡跑到我的走廊上拉屎!”科里亚爷爷喊。
      “我们家没有鸡,”彼得罗说。
      “没有鸡?那这屎是谁拉的?”
      “也许是老鼠。”
      “老鼠能拉这么多?你当我瞎?”
      两个人的争论从鸡屎的真伪问题,逐渐升级到走廊使用权的归属问题,然后上升到对对方人格的整体否定。米哈伊尔靠在自家门框上,把下巴搁在门框的横木上,看着这场闹剧。他看得很认真,但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妈从房间里出来,披着一件旧开衫,头发还没梳,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阵势,说了句“早不吵晚不吵”,然后把米哈伊尔拽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别在外面站着,”他妈说,“人家吵架你凑什么热闹。”
      “我没凑热闹,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不行。把门关上。”
      米哈伊尔把门关上。走廊里的喊声被门板隔了一层,变成了嗡嗡的底噪,像远处在打雷。
      他爸还在睡觉,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像一截被塞进被子里的木头。米哈伊尔知道他爸昨晚回来得很晚,他睡着之前没听见开门声,应该是后半夜才回来的。他不知道他爸在忙什么,也没问。
      早饭是他妈去食堂打的——两碗小米粥,两个黑面包,一小碟酸黄瓜。食堂在这条街的拐角,走过去五分钟,他妈端着搪瓷盆子过去又回来,粥还是热的。米哈伊尔喝粥的时候,他爸醒了。
      他爸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醒了没有,然后穿上拖鞋,走到桌前,在米哈伊尔对面坐下。他脸上的表情不多,眼皮有点肿,嘴唇发干。
      “昨晚回来晚了?”他妈问。
      “嗯。”他爸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皱了一下眉头,“凉了。”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食堂的粥是六点半打的,现在都快八点了。”
      他爸没接话,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耐心的任务。米哈伊尔看着他爸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爸变老了一点。不是老了,是累了。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是三十五、三十六。眼睛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深了,嘴角那条伤疤好像也更深了,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脸上裂了一条缝。
      米哈伊尔喝完粥,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用面包片擦干净,塞进嘴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走到门口穿鞋。
      “去哪儿?”他妈问。
      “出去走走。”
      “别走远了,中午回来吃饭。”
      “好。”
      米哈伊尔出了门。走廊里的吵架已经散了,地上有一滩水渍,谁洒的说不清楚。他下了楼,站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月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混着枯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味——也许是哪个院子里在烤什么东西。
      他往左拐,沿着社会主义大街一直走。这条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一排两层和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灰浆,灰浆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砖。底层有几家铺子——一家面包店,一家卖鞋的,一间理发店,还有一个门面很小的国营杂货店。面包店门口永远在排队,不是因为这家的面包特别好吃,是因为别的面包店更远。
      米哈伊尔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看见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数是女人,裹着头巾,手里提着网兜或布口袋。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进去了,后面的人往前挪一步,然后继续等。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这件事。排队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发表意见。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电车轨道那里。一辆电车从对面开过来,车厢里的人比上次看到的更多,脸贴在玻璃上,挤得像罐头里的鲱鱼。米哈伊尔站在路边等电车开过去,然后跨过轨道,走到街道的另一边。
      另一边有一个市场。不是正规的市场,是自发形成的那种——一块空地上,有人铺了一块油布,在上面摆几棵白菜、一堆土豆、几个鸡蛋,就开张了。卖东西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天不亮就赶着马车进城,在路边蹲一天,把自家地里种的东西卖掉,再买一些盐和火柴回去。米哈伊尔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一个卖苹果的老太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二十几个苹果,不大,青色的,有的上面有虫眼。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从眉毛上面射出来,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米哈伊尔没有钱,他只是看看。他站在离老太太三步远的地方,看了那些苹果一会儿。苹果的青皮上有一层白霜,摸上去应该是涩的。他想象了一下咬一口的感觉——脆的,酸的,汁水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走了。
      从市场出来,他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铁道边。这里是货运列车的编组站,十几条铁轨并排铺开,密密麻麻的,像梳子的齿。铁轨上停着一些车厢,有的装满了煤,有的装着原木,有的敞着门,里面空空的。一个铁路工人扛着一把扳手从铁轨上走过去,踩在枕木上,一步一根,走得稳稳的。米哈伊尔蹲在路边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枕木上的沥青在太阳底下有点发软,反光,像一层黑色的糖浆。
      一只猫从铁轨下面钻出来,黄白花的,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它看了看米哈伊尔,没有走近,也没有逃跑,就那么看着,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米哈伊尔也看着它。人和猫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猫转身走了,消失在另一条铁轨下面。
      米哈伊尔在铁道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看了两列火车从编组站开出去,一列往东,一列往西。往东的那列拉的是煤,走得慢,车轮在轨道接缝处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节奏很稳,像心跳。往西的那列拉的好像是木材,但上面盖了帆布,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队伍终于短了一些,还有七八个人在等。面包店的门开着,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面包香味——那是黑麦面包的气味,酸酸的,厚重的,像发酵的土地。米哈伊尔加快了脚步。
      到家的时候,他爸已经出门了。他妈在厨房里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像有人在敲桌子。
      “洗个手,准备吃饭。”
      中午饭是土豆汤配黑面包。汤里的土豆切成了小块,煮得烂烂的,用勺子一压就变成泥。米哈伊尔把面包掰碎了泡在汤里,等面包吸满了汤水再吃。这样吃容易饱,而且每一口都有味道,不会干巴巴地咽不下去。
      他妈坐在他对面,自己没怎么吃,在看一张从厂里带回来的通知。通知是用打字机打的,纸很薄,字迹洇开了,有些词看不清。她看了两遍,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妈,那是什么?”米哈伊尔问。
      “厂里的通知,”他妈说,“下星期开始上班时间改了,早班提前半小时。”
      “哦。”
      “还有一件事,”他妈顿了一下,“你爸可能要去出差。”
      “去哪儿?”
      “没说。可能去莫斯科,可能去基辅。厂里的事,说不准。”
      米哈伊尔又“哦”了一声,继续喝汤。出差这件事在他脑子里没有具体的形状。他爸以前也出过差,去了两三天就回来了,带回来一包糖果或者一袋干鱼。那些糖果是硬糖,圆形的,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含在嘴里能甜很久。他不知道这次出差会不会也带糖果回来,但他不会问。问了就有可能失望,不问的话,有就当惊喜,没有也不亏。
      下午,米哈伊尔在家里写作业。算术作业是十道加减法,他已经写完了。俄语作业是把一篇短文抄一遍,他用铅笔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力图把字写得端正。但他的手指头不听话,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е”和“ё”上面的两点经常忘了点,看起来像同一个字母。他没有涂改,就这样交了上去。
      写完了作业,他没事可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窗外正对着社会主义大街,街上有几个人在走路,不多,稀稀拉拉的。一个老太太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根胡萝卜。一个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公文包,骑得飞快,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两个小男孩在追一只鸡,鸡跑得很快,翅膀半张开,咯咯咯地叫着,从路的一边窜到另一边。小男孩追到路口就停了,站在原地看着鸡跑远,然后转身往回走,好像在说“算了,追不上”。
      米哈伊尔看着那只鸡跑远了,消失在街角的杂货店后面。他忽然想起早上走廊里的那场吵架,科里亚爷爷骂“你家的鸡跑到我的走廊上拉屎”。那只跑掉的鸡,是不是就是彼得罗家的那一只?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黄昏来得很快。十月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米哈伊尔从他妈手里接了一个任务——去面包店买明天的面包。他妈给了他一张面包票和三戈比硬币,告诉他要买一条黑面包、两个白面包。黑面包是主食,白面包是给他爸的——他爸胃不好,白面包比黑面包容易消化。
      米哈伊尔攥着硬币和面包票,走到面包店门口。下午的队伍比早上短了很多,只有五六个人。他排在最后一个,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手里提着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刚出炉的面包还是热的,蒸汽透过布口袋渗出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味。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面包票和硬币递进窗口。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胖女人,穿着白围裙,头发用白帽子包着,只露出一张圆脸。她接过票和钱,数了数,从架子上取了一条黑面包和两个白面包,用一张牛皮纸包了,塞进米哈伊尔的手里。
      “拿好了,别掉了。”
      “不会掉的。”
      米哈伊尔把面包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慢慢地往回走。黑面包的热气透过牛皮纸传到他的胸口,暖洋洋的,像有人在怀里放了一个热水袋。他低头闻了一下,黑麦的酸味和面粉的甜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他觉得这条路可以再走长一点。
      他故意绕了一个弯,多走了五分钟。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为了多抱一会儿那个热乎的面包。
      到家的时候,他爸已经回来了。他爸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不是《真理报》,是一张本地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工人报》。米哈伊尔把面包放在桌上,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看报纸。
      “嗯,回来了。”
      晚饭是面条。面条是他妈自己擀的,面揉得很硬,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宽有的窄,煮出来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有点夹生。但浇头不错——用昨天那块咸肉炒了一个酱,咸肉的酸味被油一炒就跑了,只剩下咸味和肉香,拌在面条里,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棕色的酱汁。
      米哈伊尔吃了两碗。吃完以后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他爸吃完面以后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白海”牌香烟,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慢慢升上去,碰到天花板就散了。
      “今天,”他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厂里开了个会。”
      他妈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什么会?”
      “关于……纪律的。关于……”他爸又吸了一口烟,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他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掉,最后自己断了,掉在地板上,他妈明天早上擦地时会发现。
      米哈伊尔假装在翻课本,耳朵竖着。
      “最近,”他爸说,“厂里有些人……被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没说。反正是调走了。不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了。”
      他妈把碗摞在一起,端到走廊里去洗。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两个人的沉默。等水声停了,他妈回来了,手上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列克谢,”她说,“你自己呢?”
      “我没事,”他爸说,“我又不是厂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谁会注意我?”
      说完这句话,他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一个旧罐头盒,盖子被启罐器切开了,翻卷的铁皮上面全是烟蒂的烫痕。他爸看着那个罐头盒,看了很久,像一个字都不认得的人在盯着报纸发呆。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把课本翻到后面几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到了“调走了”和“谁会注意我”,他能感觉到这两个短句中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像你站在河边,看不见水下面的鱼,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不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事情,而是因为他爸和他妈还在说话,声音很小,隔着墙壁和被子,像两只蚊子在嗡嗡嗡。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得见语气的轮廓——他妈的声调比较高,他爸的比较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两个人像在用一个音阶说话,一个在高音部,一个在低音部,合在一起让人想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见窗户玻璃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听见走廊里的炉子偶尔有一块煤塌下去的声音,听见楼下的科里亚爷爷在咳嗽,一连串的,像机关枪。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落到他耳朵里,有的近,有的远,有的重,有的轻,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往一个空罐子里扔石子。
      后来,声音都渐渐小了。他妈的声调没有了,他爸的低音也没有了。炉子不响了。科里亚爷爷不咳了。连窗外那棵白杨树的叶子也不动了。整个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好像都安静了下来,像一杯放久了的水,杂质全沉到了杯底。
      米哈伊尔在那种安静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没有梦的夜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块硬糖。
      圆形的那种,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跟他爸以前出差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爸睡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
      人已经走了。
      米哈伊尔把那块糖拿起来,隔着糖纸捏了捏,硬的。他没有剥开吃,而是把糖塞进了裤兜里。然后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去走廊里倒水洗脸。
      走廊里,科里亚爷爷正站在自家门口喂一只猫。那只猫正是昨天他在铁道边看到的那只——黄白花的,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科里亚爷爷把一块黑面包嚼碎了,放在手心里,让猫舔着吃。猫吃得很小心,舌头一卷一卷的,把面包屑卷进嘴里,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早,”米哈伊尔说。
      科里亚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只猫吃面包。
      米哈伊尔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社会主义大街的天空灰蒙蒙的,十月末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直的,说明外面没有风。没有风的日子,冷也不会太难受。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硬糖,那颗糖还在。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糖纸,像在确认它还好好地在那里。然后他把手抽出来,走到炉子旁边,给自己的搪瓷杯里倒了半杯热水,端回了房间。
      热气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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