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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疑云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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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静水流深,暗礁早已藏遍。孟昭云自从青禾手中拿到所有把柄与线索,便将一切细细梳理,桩桩件件罗列分明。
只待一个雷霆万钧的时机,将栗妙人从云端狠狠拽下。
她并未急于出手。
多年青楼之女的隐忍与算计,早已刻入骨髓。孟昭云比谁都清楚,中伤与构陷,最忌仓促行事。
唯有等到风声最紧、人心最敏、太子心绪最脆弱之时,将真真假假的人证物证一并抛出,才能一击致命,让对方再无翻身余地。
这些时日,她一面暗中收拢人手,将青禾提供的诗句、口脂、旧闻等物一一妥善保管,一面又四处搜罗旁证,将半真不假的言语杂糅一处。
在她的筹谋里,只要声势足够浩大,疑点足够密集,假的亦可成真,虚的亦可做实。
趁着栗妙人尚未回宫,东宫之中少了主心骨,孟昭云便借着送汤送茶、整理文书之机,频频在刘启面前露面。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不多言、不逾矩,只在恰当之时,露出几分聪慧通透,恰到好处地刷着存在感。
而这一切,都得到了她兄长孟正铎的暗中默许与支持。
孟正铎如今深受太子信任,手握京郊治理之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心中自有盘算:太子日后登基,皇后之位至关重要。栗妙人出身平平,母家毫无势力,即便生下皇子,也难以为太子提供外朝助力。
若自己的妹妹孟昭云能取而代之,入东宫、居后位,将来他孟氏一族便可权倾朝野,相辅相成,荣华无尽。
这日,刘启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孟正铎照例入宫议事。
政事谈罢,他故意放缓语气,状似无意地试探:“殿下如今理政有方,朝野归心,他日登临大位,后宫之中,皇后之位,殿下心中可早有定数?”
刘启头也未抬,笔尖落在奏折之上,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自然是妙人。她如今身怀孤的皇儿,温柔体贴,与孤心意相通,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孟正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循循诱导:“太子妃如今固然得宠,可皇嗣尚未降生,是男是女犹未可知。且太子妃家世单薄,外无助力。臣妹昭云,性情温顺,才思敏捷,又出身世家,若能入侍东宫,将来于殿下、于孟氏、于朝堂,皆是美事。”
刘启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孟正铎,只觉得荒谬又怪异。
在他心中,栗妙人是不可替代的唯一,皇后之位,从来只属于她一人,与家世、与子嗣、与外朝助力全无关系。
“孟大人多虑了。”刘启语气微冷,直接打断,“孤心中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孟正铎见状,不敢再逼,只得躬身告退,心中却越发笃定——只要将栗妙人拉下马来,妹妹孟昭云,便有无限可能。
几日后,窦漪房风寒痊愈,行宫之中再无逗留理由。
文帝刘恒便携栗妙人,整理仪仗,启程回宫。
回宫前,刘启在东宫书房之中,心绪激荡,相思难抑,竟一口气写下足足九封书信,对应着他每天见不到栗妙人时的心绪。
一封封皆是浓情蜜意,句句牵挂,从政务琐事,到腹中孩儿,再到日夜思念,写得满心欢喜。
他本想一一飞鸽传去,可转念一想,妙人过几日便要归来,此刻传信,已然来不及。
于是便将那九封未曾送出的信,细细收好,只等明日栗妙人回宫,亲手交到她手中,给她一个惊喜。
一想到栗妙人看到书信时的模样,刘启嘴角便忍不住上扬,心中甜滋滋的,满是期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甜蜜,竟会被突如其来的阴谋,狠狠击碎。
书信刚收好,门外便传来通报:孟正铎求见。
刘启压下心头欢喜,宣其入内。
孟正铎入内行礼,身后,竟还跟着一身素衣、温婉得体的孟昭云。
“臣妹略通诗书,偶有浅见,今日斗胆,愿为殿下陈说一二。”孟正铎刻意铺垫。
孟昭云垂首而立,姿态恭谨,趁着刘启心情尚佳,缓缓开口,从城郊治理,到时局民情,说得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她刻意选了刘启最在意的话题,句句说到点子上,只为博得太子一丝青睐。
刘启出于礼貌,又看在孟正铎的面子上,偶尔点头,淡淡夸赞两句,眼中却并无半分波澜。
在他眼里,孟昭云不过是臣属之女,才思再好,也与他无关,更无法入他的心。
可偏偏,这番场景,这番对话,好死不死,被刚踏入东宫院门的栗妙人,听了个正着。
栗妙人站在廊下,指尖微微蜷缩,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不是不想在刘启面前展露聪慧,也不是故作清高不愿过问政事,而是她根本不懂,也不敢懂。
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至今还扎在她心头——她当年愚昧无知,收了一个毫无才学之人的钱财,胡乱在刘启面前进言,最终害得刘启被文帝重罚,远赴少陵原闭门自省。
那一次的教训太过惨痛,让她打从心底里明白,自己于朝堂、于时政、于权术,一窍不通,半点插手不得。
她这辈子,能守好东宫、守好腹中孩儿、守好与刘启的情意,已是不易。
政治谋略、民生治理,那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东西罢。
可如今,孟昭云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却能站在她的男人面前,从容不迫地谈论京郊治理、时局利弊,甚至还能得到刘启的点头认可。
那一句轻飘飘的夸赞,落在栗妙人耳中,比针扎还要难受。
她不是单纯吃醋,而是难堪、自卑、无力、反感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本打算立刻上前,笑着解释行宫那封信的误会——那时写信之时,窦皇后尚未折返,她写三人同游,不过是据实而言,后来皇后回宫,信已送出,来不及更改。
可此刻,所有的委屈、难堪、自卑一同涌上心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想在刘启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更不想看着他对另一个懂政治的女子和颜悦色。
栗妙人死死咬着唇,沉默片刻,一言不发,转身便径直回了寝殿,蒙头躺下,满心都是涩意与别扭。
书房之内,刘启许久不见栗妙人身影,心中奇怪,派人去问,却只得到一句“太子妃一路劳累,先行歇息”的回复。
他心头有些难过和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写了十封信等她,他日夜盼她归来,她回宫之后,竟连一面都不愿见他,连一句招呼都不肯打?
一丝莫名的失落与抑郁,悄然爬上心头。
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无声的错位与隔阂。
而这,恰好成了孟昭云最锋利的突破口。
次日一早,刘启还未从昨日的低落中缓过神来,孟昭云便一身郑重,再次求见。
这一次,她不再是温婉小女儿姿态,而是面色凝重,似有惊天秘闻要禀。
“殿下,臣女有一事,关乎太子妃清誉,关乎东宫安稳,不得不说。”
刘启眉头微蹙,心中已有不耐,只当又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事。
孟昭云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臣女要禀的是——太子妃私下与人互通情意,秽乱东宫规矩。”
他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昔日那位从江南而来、为栗妙人诊脉的太医沈砚。
那人温文尔雅,曾与栗妙人有过几面之缘,一同从江南回来,也曾引得些许闲言碎语。
刘启向来不信,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被孟昭云拿出说事,只觉得荒谬可笑,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你也敢拿来惊扰朕?”刘启语气冷厉,“沈砚早已离京,此事休要再提。”
孟昭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叩首,声音凄厉,一字一顿,炸得整个书房一片死寂:
“臣女说的,从来不是什么沈太医!臣女要说之人,是当今陛下!”
“住口!”
刘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忘了。
刘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第一反应不是不信,也不是暴怒,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这般诛心灭伦的话,孟昭云一个臣女,若是没有半分把握,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东宫、在太子面前,编排太子妃与当今天子。
正是因为此事太过隐晦、太过致命、太过惊天动地,刘启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相信——孟家兄妹敢开口,就一定攥着他们自以为的“凭据”。
他不愿信,可理智却在疯狂提醒他:这不是空口白话。
孟昭云却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将早已编排好的人证物证,一一呈上。
她从昔日薄太后为难栗妙人、刘恒亲自解围说起,将那段旧闻添油加醋,说成是两人暗生情愫的开端;又说栗妙人当年执意出宫,并非避世,而是为了避开陛下,斩断情丝。
紧接着,她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截半旧的口脂。
“殿下请看,这是太子妃平日专用的口脂,普天之下,仅此一款。”
孟昭云声音低沉,字字诛心,“此口脂,是太子妃赠予陛下的定情之物。前几日,陛下在行宫不慎遗落,被人捡到,辗转到了臣女手中。口脂乃是女子贴身之物,赠予男子,意味着什么,殿下心知肚明。”
刘启盯着那口脂,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认得,这确实是栗妙人日日所用的款式,分毫不差。
而青禾,是栗妙人亲手安排、绝对信任的心腹,这一点,他更是清楚。
心腹作证,信物为凭,再加上他心底深处,一直隐隐知晓父皇昔日对栗妙人有过几分心思,只是为了颜面,强行压在心底,从不提及。
此刻,所有压抑的疑虑,瞬间炸开。
孟昭云见他动摇,立刻召青禾上堂。
青禾早已被威逼利诱洗脑,此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句句都是半真半假的伪证:“殿下,昔日太子妃与您冷战,痛不欲生,根本不是因为王娡之事!奴婢早在王娡入宫前,便奉太子妃之命跟随,深知内情!太子妃那段时间崩溃大哭,是因为与陛下分别,断了往来,伤心欲绝!”
刘启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最后一击,如期而至。
“太子妃还藏有一个虎头娃娃,贴身携带,从不离身。”青禾颤声开口,“娃娃腹中,藏着她亲手写下的诗句,字字句句,都是对殿下虚情假意,对陛下念念不忘……她说,对殿下,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
而此刻,东宫偏门的拐角处,两个平日里受春柳恩惠的老宫人,正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后,一路疾行,直奔栗妙人的寝殿。
她们是春杏安插在外围的眼线,也是她在宫中积攒多年的人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春杏姑娘!大事不好!”宫人声音发颤,“孟家姑娘在前厅搬弄是非,构陷太子妃,还引着太子殿下去太子妃寝殿,要取那只虎头娃娃!您快劝劝娘娘,千万稳住!”
春柳听闻,脸色骤变,却并未慌乱分毫。
她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慌手慌脚的小丫头,而是能独当一面、杀伐果决的掌事侍女。
她当即压下心头惊怒,反手扶住正要起身的栗妙人,语气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慌张。
“娘娘,您先别动,听奴婢说。”春柳按住她的肩,目光坚定,“您现在身怀龙裔,身负重担,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孟昭云与孟正铎联手设局,就是要逼您失态、逼您崩溃,一旦您慌了神,便正中他们下怀。”
栗妙人乍一听闻“构陷、虎头娃娃、陛下”几个字眼,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怀胎未久,本就情绪脆弱,这般惊天污蔑,几乎要将她瞬间击垮。
“娘娘!”春杏快步上前,与春柳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声音冷静又恳切,“您千万撑住!太子殿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天下皆知!他们敢如此陷害,必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要将您彻底拉下马。”
春柳紧接着开口,条理分明,字字清晰:“青禾反水,口脂是旧物,诗句是早年心绪,被他们断章取义。此刻殿下正在气头上,您越是激动,越是解释不清。您只需记住——您没有错,没有二心,更没有对不起殿下。”
春杏眼眶泛红,却依旧强作镇定,甚至做好了以死护主的准备:“娘娘,若到万不得已,奴婢愿意挺身而出,替您顶下所有罪责。只求您保全自身与腹中皇孙,让春柳留下来,继续伺候您、护着您。”
栗妙人靠在两人怀中,浑身冰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却在两名侍女的支撑下,渐渐稳住了心神。
她不能倒,她不能慌,她腹中还有孩子,她与刘启两世情深,绝不能就这样被人轻易摧毁。
“我……我知道了。”栗妙人声音发颤,却咬着牙,努力挺直脊背,“我不慌……我不能慌。”
春柳见她稳住心神,当即点头:“好,娘娘,我们现在过去。您记住,不哭、不闹、不辩解、不暴怒,只问心无愧地看着殿下。其余的,交给奴婢们。”
而前厅之内,刘启早已被这番诛心之语逼到崩溃边缘。
“够了!”
他嘶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不信,他不愿信!
他与妙人情深,历经许多,怎么可能是虚情假意?
他疯了一般冲出书房,直奔栗妙人的寝殿,一把从柜中翻出那个她日日带在身边的虎头娃娃。
双手颤抖,狠狠一扯,针线崩裂。
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字条,从棉絮之中飘落。
刘启捡起,展开。
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
浅显直白,刺目诛心。
在他此刻被嫉妒与愤怒冲昏的头脑里,这句诗,就是栗妙人对他所有恩爱全是伪装的铁证。
就在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指尖攥得字条几乎碎裂之际,殿门外,传来了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
春柳与春杏一左一右,稳稳护着面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栗妙人,缓步走入殿中。
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对峙。
刘启手持字条,站在他们曾经亲昵恩爱的塌边,眼神冰冷、绝望,死死盯着她。
而栗妙人望着他,望着那只被撕碎的虎头娃娃,望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陌生寒意,一颗心,缓缓沉向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