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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有事就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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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周一,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本月业绩:0/15”,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周挂零了。
“深哥……”助理小陈小心翼翼探进头,“上个月那个李小姐,刚发微信说暂时不考虑相亲了,要去西藏洗涤心灵。”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理解。洗涤心灵好,洗涤心灵……”
“还有上周预约的王先生,”小陈声音更小了,“他说他妈给他算了一卦,今年不宜婚嫁,所以……”
“所以黄了。”我接话,瘫在转椅里,“还有吗?一次说完,我承受得住。”
小陈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同情:“暂时没了。不过深哥,咱们这个月……真的还没开张呢。”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要不是何佳安那的“应急资金”,别说发工资了,连楼下打印店的欠账都还不上。
我挥挥手,小陈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和那盆绿萝。哦,还有墙上那个越来越像个笑话的“喜”字。
我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不知道多少遍“振兴计划”:
深诺婚介业务拓展方案(再次修订版)
加强网络推广?
开拓高端客户群体?
提升服务差异化竞争力?
……
写不下去了。我把笔一扔,笔在桌上滚了几圈,“啪嗒”掉在地上。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来电显示:韩森。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语气不善:“干嘛?”
“刘深!晚上喝酒去啊!”韩森的大嗓门炸过来,“老地方,我请客!”
“不去。”我拒绝得干脆利落,“没空。”
“别啊!都多久没聚了!”韩森嚷嚷,“何佳安管你管这么严?”
“放屁!”我坐直身子,“是我自觉!何佳安刚给我钱周转,我转头就去酒吧鬼混?我是那种没良心的小白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韩森的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正经:“你公司……现在真这么难?”
“难。”我吐出一个字,不想多说。
“那个……张小姐的事,”韩森声音有点虚,“对不住啊兄弟。但是她那头说的话你不是不知,真的太过分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火气上来了,“那是我最后一根VIP稻草!韩森你知不知道,我损失了二十万潜在收入!二十万!够我撑半年!”
“我赔!我赔你还不行吗!”韩森急了,“不就是VIP客户吗,我给你找一个!”
“你说得轻巧!”我冷笑,“VIP客户是路边大白菜吗?说找就找?我和小陈这一个月把能用的渠道都用遍了,发传单发到手软,网上推广投到肉疼——结果呢?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那是你们方法不对!”韩森不服,“要找有钱人,得从有钱人的圈子找!”
“废话!我不知道吗!”我气得想摔手机,“我倒是想认识有钱人,人家认识我吗?我一个开婚介所的小老板,在那些大佬眼里算个屁!”
“等等……”韩森突然打断我,“我想起来一个人。”
“谁?”
“沈琦。”
我愣住了。
沈琦。这个名字,好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你提他干什么?”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没联系怎么了?”韩森不以为然,“按辈分算,他不是还得叫你一声小叔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确实。论辈分,沈琦该叫我一声叔叔——虽然他还比我大一岁。但我妈和他爷爷是堂兄妹,拐着弯的亲戚。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去乡下外婆家,沈琦家就在隔壁村。那时候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阿琦阿琦”地叫,我还带着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晒得跟俩泥猴似的。
后来我上高中,父母闹离婚,家里一团糟,就没再回去过。高三那年,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起沈家的变故——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亲生父母找上门,哭天抢地要把孩子带走。
再后来,我听说沈琦跟着亲生父母走了,去了大城市。我结婚时给他寄了请帖,他没来,但托人带了个厚厚的红包。那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这都六七年没联系了,”我犹豫,“突然找人家,还是问婚恋大事……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韩森提高音量,“我听说沈琦现在可不得了!他那个亲生家庭,有钱得很!上次沈月月跟我吃饭时说漏嘴,说沈琦给A市的海城大学捐了一栋楼!叫什么……‘琦才楼’!”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而且一直单着呢!”韩森继续煽风点火,“三十出头,长得不差,家底厚实——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钻石王老五吗?刘深,你公司现在缺什么?缺的不就是这种顶级资源吗!”
我心里那杆秤开始摇摆。一边是“突然联系多年不联系的亲戚很唐突”的理智,一边是“公司门庭冷落没有进账”的现实。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我问,声音干涩。
“我没有,但沈月月肯定有!”韩森语气兴奋,“这样,我马上去问,要到就发你!刘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发挥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我那是专业牵线,不是忽悠……”
“都一个意思!”韩森不在乎。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
“韩森。”我开口。
“干嘛?”
我难得的正劲开口“张小姐的事我没怪你,真的。公司经营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韩森的声音传来,难得的认真:“废话,你是我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你刘深什么人?再说了……”
他顿了顿:“当年我爸妈出事,家里欠一屁股债,是你把打工攒的学费借给我的。虽然你后来死活不让我还,但我记着呢。”
我喉咙一紧。
“所以别废话了,”韩森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等着,我去要号码。成了记得请我喝酒——这次得喝好的!”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挺荒唐的。
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在荒唐里找希望,在绝境里找出路。
大概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韩森的微信跳出来:
【号码要到了:138xxxx8888】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落,脑子里天人交战。
打吧,显得我特功利——多年不联系,一打电话就是拉业务,跟那些卖保险的有什么区别?不打吧,对面可是个钻石王老五,货真价实的VIP客户资源,搞定这一单,婚介所半年的租金都出来了。
最终,我还是选了后者——要钱不要……啊不,是帮侄子的幸福着想。
点击号码,拨通。然后愣住了——这个手机号竟然已经存在了我的通讯录里,备注名是“沈琦(远房侄子)”。
真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他早换号了。
铃声嘟嘟响着响了七八声,就在我准备挂掉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清冽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我一时忘了该怎么接话,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卡在喉咙里。
那头顿了顿,语气带疑:“你好,哪位?“
我猛地回神,嘴角扯出这辈子最标准的商务假笑:“沈琦先生吗?我是刘深,深诺婚介负责人。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刘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对对,刘深呀!”我赶忙接话,生怕冷场,“你爷爷和我妈是堂兄妹,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掏过鸟蛋,记得不?就那次在李姥姥家后院,我带你去偷桃子,你从树上摔下来背你的那个……”
“……有点印象。“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有事?“
我支支吾吾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总不能上来就说“侄子啊,小叔叔给你介绍个对象,事成之后能拿二十万红包”吧?
那我不成拉皮条的了?
“那个……”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也没什么事,就是……”
“有事就直说吧。”沈琦打断我的支吾,语气很平和,“多年不联系的人突然打电话,不是借钱就是办事。”
被这么一点破,我反倒松了口气。
“那我就直说了哈。”我坐直身体,拿出谈业务的架势,“是这样,我呢,开了家婚介所”
“嗯。”
“你也知道最近生意都不怎么好做,我这儿也是……门可罗雀。“
“嗯。“
“然后我就想啊,听说你也单身这么多年了?身边也没个人陪着,多孤单是不是?”我继续往下说,
语速越来越快,“你这条件——虽然咱们多年没见,但我听别人说你也混得不错啊——配得上你的姑娘肯定得精挑细选。我这儿呢,正好有些优质会员,所以就想问问,要不要给你介绍个朋友认识认识?你条件这么好,肯定——”
“好啊。”
我愣了愣,。
“啊?”
“我说好啊。”他好像信号不好似的又重复一遍,“最近正好被家里催婚催得烦。你这么专业,我信得过。”
我张着嘴,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了。这发展不对啊,正常流程不该是先质疑再犹豫最后半推半就吗?他这么爽快,显得我像个骗子的同伙。
“要不你先看看我们会员资料?了解下服务流程?我这儿收费可不低“我良心不安地追问。
“不用,你介绍的不会差。”
我还想挣扎:“你、你再考虑考虑?“
他完全没get到我的点,反而提议:“正好下周我去A市,见面细聊?顺便请你吃饭叙叙旧。“
叙旧?大哥我那是套近乎啊!
“叙……叙旧就没必要了吧……”我尴尬说道
“怎么,不想见我?”他问。
“没有没有!”我赶紧否认,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怎么可能不见,你可是我的潜在金主,“见!必须见!你定时间地点,我随叫随到!”
沈琦笑了声:“行,那微信联系。我加你这个号码?”
“对对,就这个号。”
挂了电话,我盯着通话记录发呆。足足一分钟,没缓过神。
“深哥,怎么样?”小陈凑过来,一脸八卦。
“他说……见面细聊。”
“牛逼啊深哥!”小陈一拍大腿,“这就叫有戏!我说什么来着,这种远房关系最好用了,既不会太近尴尬,又有点信任基础。”
我瞪他一眼:“牛逼个屁。我总感觉我在坑他。”
“这怎么是坑?”小陈一脸正经,“你这叫资源置换。你提供人脉渠道,他获得爱情机会,双赢。”
“赢你大爷。”我把手机扔桌上,“他小时候还叫我一声叔呢。虽然他比我大一岁,但辈分在那儿。我现在反手把他挂相亲网,明码标价——哦不,隐晦标价,这像话吗?”
“深哥,你不是常说,梦想面前,六亲不认吗?”小陈眨眨眼。
“那也不能昧良心啊!”我抓了抓头发,“而且他答应得也太爽快了,我怀疑有诈。”
小陈耸耸肩:“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反正他答应了,咱们就好好准备,成了,二十万;不成,也算拓展人脉。”
我沉默了。
手机“嗡“地一震。
我抬眼一看,微信新好友提醒——头像是简单的深蓝色背景,昵称“J.Q”。通过验证后,对方秒发消息:
【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你口味清淡,订广东菜?】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更堵得慌。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咬牙回:【都行,我请客。】
【哪能让长辈请客。就这么定了,地址晚点发你。】
长辈。他还记得这茬。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小陈问。
“他记得我不吃辣。”我闷声说,“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了他。”
“那不是挺好,说明人家重视你。”
“好个屁!“我抬起头,坐直身子,一脸苦相,“他把我当长辈,当亲戚,我把他当客户,当提款机。小陈,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没劲?“
小陈拍拍我的肩:“深哥,咱们开的是婚介所,不是慈善机构。你给他介绍对象,他付你服务费,天经地义。”
也是,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给他打折,五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