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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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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展示区设在论坛主会场外的宽敞走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空气里是咖啡、印刷品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交谈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背景音。
林溪站在自己的展板前，指尖有些发凉。她身上穿的是自己衣柜里唯一一套能算作“正装”的行头：一件质感不错的米白色丝棉混纺衬衫，搭配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裤。衬衫袖子被她仔细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比起周围随处可见的成套西装，她这身显得随意了些，但干净的配色和合身的线条，又透出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书卷气。她没怎么刻意打扮，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只薄薄施了层粉底，让原本就清透的肤色更显干净。一双眼睛很亮，此刻却因为专注和隐约的紧张，而显得格外清澈，看人时常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短暂的思索神情，仿佛在快速读取和分析。展板上，《基于多源数据的社区公共空间情绪热力图研究》标题下，色彩柔和的图谱和学术图表规整排列。
最初的交流还算温和。几位高校老师停下，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她的可视化图表，问了几个关于模型架构和数据集构建的学术问题，林溪尚能从容应对。接着，一位挂着某科技公司工牌、身材微胖的工程师凑过来，盯着她的热力图看了半晌，直截了当地问：“小姑娘，你这研究挺花哨。我就问一句，这玩意儿，能卖钱吗？或者，能帮政府省多少钱？”
林溪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关于“社会价值”、“感知维度”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她试图组织语言，从“潜在的风险预警价值”和“资源配置优化可能性”角度去阐述，但对方脸上那种等待具体数字的、近乎天真的不耐烦，让她的话迅速变得干瘪。对方听了几句，便客气地笑笑，说了句“挺有意思”，转身走向隔壁一个关于“智慧灯杆降本增效”的展板。
就在林溪因刚才的窘迫而微微出神，下意识整理那沓无人取阅的摘要时，感觉前方的人流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避让。她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正被三四人簇拥着从主会场方向走来。他边走边听身旁人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两侧的海报。经过林溪的展板时，他的脚步顿住了，视线锁定了那幅情绪热力图，眼神里没有任何观赏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剖析的专注。
他对同伴简单示意，独自走了过来。
“你是作者？”他的声音不高，音质偏冷，像某种密度很高的金属。
“是，是我。您好。”林溪不自觉地站直了点，心跳快了一拍。她认出这张脸了——嘉宾页上的照片，陈培安。真人比照片更有存在感，不是长得有多扎眼，是那股子“这儿我说了算”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压过来。
他没看林溪，眼睛还在海报的公式和流程图上来回移动。“数据让人标的时候，不同人标的结果，你怎么保证一致？一致性系数卡在多少？”
问题像刀子，直接划开了她研究最底层的那块。林溪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们找了好几个人交叉标，用的Fleiss‘ Kappa，系数要求0.65以上。有争议的，请专家再审。”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常规做法，紧跟着第二个问题就来了：“你说你这模型在开放社区能通用。那你验证的时候，用的数据都来自哪种社区？老的新的？住老人的还是打工的多的？这些特殊情况，你怎么处理的？”
林溪觉得手心有点潮了。她仔细解释了现在用的数据都包括哪些类型，也老实承认，一些特别极端的情况确实没覆盖全，但她试过用数据增强和迁移学习来补。听到这儿，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更像是看到某个参数跑偏了，在掂量。
然后是第三个问题，真正让空气沉下去的那一下。
“好，最关键的。”他的目光终于从海报移到林溪脸上，平静，没什么波澜，“你这模型最后算出来那个情绪指数，或者叫‘风险预警等级’，到底怎么用？”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特意留出时间让她听懂这话的分量。
“打个比方，你的系统发现，某个公园角落，持续出现高强度的负面情绪聚集信号。指挥中心收到这个警报，该干嘛？是立刻叫附近的警察过去看看，还是联系街道办派社工去聊聊？或者，就只是把那儿灯调亮点，放点舒缓的音乐？你这模型，除了给一个负面指数升高的结论，能不能说清楚，到底该怎么做？”
走廊里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退远了。林溪脑子转得飞快，想从自己的理论里抓答案。她说到了“设风险阈值”、“可以和摄像头画面交叉验证”、“能当成辅助信息帮人做决定”……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一个回答，落到对方那个每一步都必须清晰、做错了要负责任的硬核世界里，都显得轻飘飘的，站不住脚。
最后，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把脑海里绕了很久的想法说了出来：“也许……在想着怎么做之前，这个模型最重要的价值，是先让人看到。看到那些以前被摄像头、传感器漏掉的城市情绪的暗流。看到，本身可能就是改变的起点。”
陈培安静了两三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看见是第一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在我工作的领域里，第一步之后，必须立刻跟上第二步、第三步，并且每一步都需要清晰的路径、可靠的支撑和容错的冗余。因为踏错一步，代价可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他再次看向海报，语气是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陈述，不含贬义，却因此更显其规则的冰冷：“你的研究很有想象力，指向了一个重要的方向。但距离可工程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是从感知到决策的鸿沟，需要更坚实的桥梁。”
这时，他身后一位拿着平板电脑的助理快步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培安对林溪微一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重新融入他那小小的、高效运转的团队，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溪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掌心却有些潮热。挫败感是有一点的，毕竟被当面指出了研究最关键的“软肋”。但更汹涌的，是一种奇异的、被高强度脑力碰撞激发出的兴奋。她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飞速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关键词：“行动导向”、“决策依据的置信度”、“感知-决策的鸿沟”、“工程化路径”。
中午论坛休息间隙，她躲在相对安静的楼梯间，给沈静书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描述了被“一位基石集团的技术负责人”深度“拷打”的过程，重点复述了那个关于“派警察还是派社工”的问题。
沈老师的回复很快到来，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
“问得非常好。这就是产业思维的核心：技术的终极形态必须是行动，是能引发改变的具体指令。别被吓到，这不是否定，是给你指了一条需要补课的路。把这个问题记牢，它会是你接下来研究最重要的导航标之一。”
下午茶歇时，沈静书特意找到了在角落默默喝咖啡的林溪，带她走向几位正在交谈的学者。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沈老师介绍是李教授，与基石集团在智慧城市标准制定上有长期合作。
寒暄几句后，沈静书仿佛不经意地笑着对李教授说：“刚才茶歇前，基石那位年轻的陈培安总工，还在那边和我这个学生探讨了半天呢，问的问题相当深入，把她那点研究里里外外考验了一遍。”
李教授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林溪，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和了然，笑呵呵地说：“是培安啊，他那人就那样，眼里只有系统和逻辑。能被他就技术问题拷问一番，也是机会。年轻人，不错。”
林溪瞬间明白了沈老师的用意。这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极为含蓄却有效的学术圈内的“背书”和推介。那位李教授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论坛结束后，林溪随着人流走进地铁站。晚高峰尚未完全结束，车厢里依旧拥挤。她拉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摇晃。车窗外的广告光影流转变幻，她却视而不见。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个冰冷而具体的问题：
“指挥中心应该调派警力，还是增派社工？”
在此之前，她的模型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描述者”。她沉迷于让算法更精准地“读懂”人心，却从未如此尖锐地被迫去思考：读懂之后呢？当抽象的“情绪指数”转化为现实世界中一个具体的、带有资源消耗和后果责任的“动作”时，她的模型，究竟能承担多少权重？
陈培安和他的世界，就这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她从纯粹的“感知”美学，拉到了必须面对“决策”重力的现实边缘。他的世界，没有“也许”，没有“可能很有用”，只有清晰的路径、确凿的证据和不可踏错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