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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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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夜里,江听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霍地坐起来,握住枕边的“秋水”——
自从钟不离把这把剑借给她,她就剑不离身,连睡觉都抱着。
洞外传来青棠惊惶的声音:“小姐!小姐!不好了!山下来了好多人,举着火把,正往这边来!”
江听澜披上外衣,冲出山洞。
站在洞口往山下看,只见山脚下一片火光,少说有二三十个火把,正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夜风里隐隐传来呼喝声,还有狗叫。
“丫头。”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边,望着山下的火光。
“师父……”
“别怕。”他的声音很平静,“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听澜。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寒梅剑谱》。
江听澜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这是……”
“你娘的东西。”钟不离说,“老子替你保管了二十年,现在该给你了。”
江听澜捧着那本剑谱,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哭。
从母亲死的那天起,她就发誓不再哭。可这一刻,她忍不住。
“傻丫头,哭什么?”钟不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眼睛看不清,剑就慢了。”
江听澜使劲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丫头,你带着青棠往后山走。”钟不离说,“翻过那道山梁,有个山洞,比这儿隐蔽。老子把这些人打发了,就去接你们。”
“师父,我留下帮您。”
“帮?”钟不离笑了,“你才练了一个月,拿什么帮?”
他从江听澜手里拿过“秋水”,轻轻抚摸着剑身,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久别的老友。
“老伙计,二十年没出鞘了。今晚让你见见血。”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江听澜看得呆了——她从来不知道,剑也会回应人。
“走吧。”钟不离说,“别让老子分心。”
江听澜咬咬牙,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是累赘。
“师父保重。”
她拉起青棠,往后山跑去。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钟不离站在洞口,手中提着那把二十年未出鞘的剑,身姿如松。
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他的身影却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一场久别的重逢。
江听澜带着青棠翻过山梁,找到那个隐蔽的山洞。
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她们缩在洞里,听着山那边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而豪迈,震得山洞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是钟不离。
紧接着,是兵器交击声,惨叫声,惊呼声。
江听澜握紧手里的剑谱,指节发白。
她想冲出去。可她知道自己冲出去没用。她连第一重都没入门,出去只会拖累师父。
她只能等。
兵器交击声越来越密集,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江听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终于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重,一步,一步。
“师父?”
没有人应。
她探出洞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钟不离。
他走到洞口,靠在山壁上,慢慢滑坐下来。
江听澜这才看见,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师父!”
“别慌。”钟不离的声音很轻,却还带着笑,“老子死不了。”
他把手里的剑递给江听澜。
剑身上全是血,顺着剑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梅花。
“那些人……打发了?”江听澜问。
“嗯。”钟不离点点头,“三十七个,一个没留。”
三十七个。
江听澜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
“丫头,”钟不离忽然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脸,“老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收你这个徒弟,没错。”
他顿了顿,苦笑道:“老子还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那本剑谱了。”
江听澜捧着剑谱,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哭。”钟不离说,“听老子把话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老子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当年,”他顿了顿,“输给的那个人,是你爹。”
江听澜愣住了。
“什么?”
“二十年前,你爹还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钟不离说,“可他在半路上,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把一身武功传给了他。”
他苦笑一声:“你爹学了三个月,就来挑战老子。老子当时是江湖第一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结果……”
“结果您输了?”
“嗯,输了。”钟不离点点头,“输得很惨。剑也丢了,人也丢了。从那以后,老子就再没用过剑。”
江听澜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那个冷漠无情的父亲,那个连亡妻灵位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男人,竟然曾经是江湖高手?还打败过“剑痴”钟不离?
“他……他现在……”
“早就不练了。”钟不离说,“他学的那些,本来就是速成的邪门功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来他做了官,就更不练了。可他那身功夫底子还在,所以才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叹了口气:“丫头,老子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藏得很深,深到连你娘都不知道。”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钟不离。
“师父,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害死了我娘。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这才像老子的徒弟。”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正色道:“丫头,跪下。”
江听澜一愣,随即跪下。
钟不离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老子钟不离,今日收江听澜为徒,传以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入室弟子。他日你若违背剑道,残害无辜,老子在天之灵,也必不饶你。”
江听澜叩首:“弟子谨记。”
钟不离把她扶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秋水”,又递给她。
“这把剑,正式传给你了。”
江听澜接过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剑重,是心意重。
“师父,我背您回山洞。”
“不用。”钟不离挣扎着站起来,“老子自己能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晃了晃,差点摔倒。江听澜赶紧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回到山洞,青棠已经生好了火,烧好了热水。她看见钟不离满身的血,吓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没哭,只赶紧撕了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钟不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江听澜坐在他旁边,翻开那本《寒梅剑谱》,一页一页地看。
剑谱上的字迹很清秀,是母亲亲手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详细的注解,还画了小人图,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小字:
“吾女听澜,见此谱时,吾已不在人世。勿悲,勿泣。娘这一生,最遗憾的,不是死,而是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然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缘法。娘的路走完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愿你持此剑,行正路,做正人,不负此生。”
下面是落款:母江蕴绝笔。
江听澜捧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
我会的。
天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钟不离脸上。他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
青棠熬了粥,端过来。江听澜接过去,正要叫醒他,忽然听见洞外有动静。
她霍地站起来,握住“秋水”。
洞外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里面有人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着还算客气。
江听澜示意青棠别出声,自己走到洞口,往外看。
洞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俊,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打扮的壮汉,挑着担子。
那年轻人看见江听澜,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在下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不知姑娘方便否?”
江听澜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那年轻人也不恼,只笑了笑:“姑娘不必多虑。在下只是见这山谷清幽,想歇歇脚。若有不便,这就告辞。”
他说着,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洞里躺着的钟不离。
“咦?”
他定睛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
“这位……可是‘剑痴’钟不离钟前辈?”
江听澜心里一紧,握紧了剑柄。
那年轻人见状,连忙摆手:“姑娘别误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家师与钟前辈有旧,曾嘱托在下,若遇钟前辈,务必代为问候。”
他顿了顿,又说:“家师姓风,单名一个‘清’字。”
洞里忽然传来钟不离的声音:“风清?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江听澜回头,只见钟不离已经醒了,正靠在石壁上,眯着眼睛看着洞外。
那年轻人听见这话,不但不恼,反而大喜,抢步上前,躬身行礼:“晚辈风子衿,拜见钟前辈!家师常提起前辈,说当年与前辈并肩作战,情同手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钟不离看着他,嘿嘿一笑:“长得倒有几分像那个老不死的。行了,进来吧。”
江听澜让开身,那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江听澜手中的剑,目光微微一凝。
“秋水剑?”
钟不离挑眉:“你认得?”
“家师提过。”风子衿说,“说此剑乃前辈至宝,从不离身。今日既在姑娘手中,想必……”
他看向江听澜,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姑娘是钟前辈的高徒?”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看着钟不离。
钟不离点点头:“没错。老子刚收的徒弟。”
风子衿闻言,郑重其事地向江听澜抱拳行礼:“见过师妹。”
江听澜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钟不离却笑了:“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小子,你从哪儿来?那个老不死的现在在哪儿?”
风子衿脸色微微一黯:“家师……三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钟不离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死了?那个老不死的……也死了?”
风子衿点头:“家师临终前,嘱托晚辈来寻前辈,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亲口告诉前辈。”
他看了看江听澜和青棠,欲言又止。
钟不离摆摆手:“说吧。这丫头是老子徒弟,不是外人。”
风子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家师说,当年那件事,有隐情。那个人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
钟不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风子衿:“你说什么?”
风子衿一字一句地说:“家师临终前说——江蕴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江听澜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秋水”差点掉在地上。
她听见钟不离用颤抖的声音问:“谁?”
风子衿看着她,慢慢吐出三个字:
“谢——崇——文。”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洞口吹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江听澜站在那里,握着剑,一动不动。
母亲……
原来您不是自杀。
原来您也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那个男人,不仅冷漠无情,还是杀人凶手。
她慢慢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娘。
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