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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79 乌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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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美丽轮廓的中年女子的脸，缓缓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银丝夹杂在墨黑中。那双眼睛深邃如幽潭，眼窝微陷，睫毛长密，几乎与卫琢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沉静与沧桑。
阿日斯兰的目光先是落在卫琢脸上，而后怔住了。
随即，她看到了卫琢身后，那个正痴痴望着她的男人，卫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日斯兰手中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草药撒了一地。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日斯兰…”
卫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又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走到门边。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即将碰到的刹那颤抖着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
“卫青？”
阿日斯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卫青瞬间泪如雨下。
“是我，是我，阿日斯兰，我终于找到你了…”
卫青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放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二十年的愧疚、思念、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最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阿日斯兰也紧紧回抱着他，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她抚摸着他花白的鬓角，泣不成声：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乌尤…我们的乌尤…”
卫琢早已泪流满面，她走上前，轻轻唤道：
“母亲，我在这里。”
阿日斯兰从卫青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卫琢。那张结合了她与卫青样貌的年轻脸庞，那与她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对她露出一个带泪的微笑。
“乌尤，我的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阿日斯兰松开卫青，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卫琢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我的孩子…”
卫琢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很好，母亲，我很好。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沈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跨越了终于团聚的一家三口，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眼眶发热。
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岳母的容貌，心中惊叹，难怪他初见阿琢时，便被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的眼睛所吸引，原来那份独特的美丽，正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即便岁月和艰辛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无法完全掩盖那份沉静坚韧的气质。平日里老持稳重的岳父卫青，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那份深厚到超越时间的感情，令人动容。
一家人在小院门口相拥哭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深，寒意侵袭。阿日斯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众人让进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内。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些未炮制完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众人坐下，卫琢简要说明了来意和这些年的情况，尤其提到了自己经商及推动废除乌恒奴籍等事。阿日斯兰听得又是骄傲又是担忧，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道：
“乌尤，我的孩子，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母亲都听说了，母亲为你高兴。可是，废除奴籍，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太危险了，母亲担心你受人所害。”
“母亲不必担忧。”
沈檀沉声开口，语气坚定：
“此事陛下已有定论，正在逐步推行，您的女儿不是一个人，她有我们，有整个沈家，还有朝中许多明理之人的支持。”
“我们这次来，就是接您回真定的。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躲藏，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礼部尚书的夫人，做我们的母亲。”
卫青也用力点头，依旧紧紧握着阿日斯兰的手不肯松开：
“阿日斯兰，跟我回家，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所有的事都有我在，你不要怕。”
阿日斯兰看着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女儿女婿眼中的期盼，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漂泊半生，隐姓埋名，靠着当年离开时偷偷带出的一点首饰变卖，后来在药铺勉强糊口，这么多年，她心中唯一的挂念便是她的丈夫和女儿。
如今，女儿不仅长大成人，如此出色，还带着丈夫和女婿找到了她，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如此，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好，我跟你们回去。”
她哽咽着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考虑到甘州并非久留之地，且夜长梦多，卫琢提议即刻启程。阿日斯兰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需要收拾，只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她视若珍宝的草药种子。卫青更是几乎一刻都不愿再等，亲自扶着妻子上了马车。
马车连夜驶离甘州，向着真定的方向疾驰。车厢内，卫青依旧紧紧握着阿日斯兰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阿日斯兰依偎在丈夫身边，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女儿和女婿身上，听着他们低声交谈，偶尔补充几句这些年的经历，虽然言语简单，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温馨与满足，足以让她落泪。
暮色四合时，马车悄然驶入真定城，并未引起过多注意。四人直接回到了卫府，府门关上，暂时隔绝了可能的风波。
阿日斯兰被卫青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车，踏入这个属于丈夫和女儿的家。
卫府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清雅与书卷气，一草一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穿过回廊，行至后园，阿日斯兰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被小径旁一片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紫蓝色小花牢牢吸引。那花形似铃铛，簇拥成穗，在渐沉的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这是…乌羽草？”
阿日斯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乌羽草并非名贵花卉，甚至算是野草，但却是乌恒草原上最常见也最顽强的植物之一。它的根茎可以入药，花朵虽小，却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盛开，是乌恒族人心中坚韧与故乡的象征。二十年前，卫青曾听她描述过这种陪伴她整个童年的小花。
卫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泛起温柔的波澜，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
“是。你当年提过，说它像草原上的星星。我回来第二年，就托人从北境带了种子，试着种下了，没想到真能成活。”
“这些年，它就一直在这里开着。”
她看着那片属于故乡的小花，再看看身旁男人眼中深藏的思念，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反手紧紧握住卫青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化作无声的哽咽。
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人在漫长的分离中煎熬，她的丈夫同样守着这片小小的“草原”，年复一年，从未放弃寻找和等待。
卫琢和沈檀站在父母身后，看着这一幕，亦是心潮起伏，眼眶发热。
将母亲安顿在寝屋后，卫琢立刻让沈檀派人回诚国公府，悄悄接来了高华鸢。此事不宜张扬，高华鸢只带了最信任的秦嬷嬷，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而来。
两位母亲第一次相见，高华鸢已从儿子儿媳口中知晓了阿日斯兰的大致经历，此刻见到真人，见她虽衣着朴素、难掩风霜，却气质沉静，眼神清澈坦荡，毫无奴籍之人的畏缩或怨怼。
“夫人。”
高华鸢主动上前，握住阿日斯兰微凉的手，语气温和真诚：
“回到家里，万事安心，琢儿既是我的儿媳，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阿日斯兰有些局促，却也能感受到高华鸢那份毫无作伪的善意，她用略显生疏的官话回道：
“多谢你，给你们添麻烦了。”
高华鸢拉着她坐下，笑容爽利。
“夫人这是哪的话，琢儿是我的儿媳，你是她的母亲，便是我的亲姐妹。这些年你定然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便好好地在这待着，什么都不要多想。”
她示意秦嬷嬷将带来的几个包裹打开，里面不仅有赶制的秋冬衣裙，几样式样简洁大方的玉簪银钗，更有几件让阿日斯兰和卫琢都惊讶的物事。
竟是一套用上好的羊毛织就，绣着乌恒族传统云纹的厚实毯子，和几包来自乌州的特产奶干和肉脯，甚至还有一小盒品质极佳的沙棘油，那是乌恒族女子惯用的。
“我想着夫人刚从北边回来，真定秋冬湿冷，怕你不习惯，这毯子保暖，花样是照着旧时图样仿的，不知对不对。这些吃食和油膏，也不知合不合你用，且试试看。”
高华鸢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准备，但其中的细心与体贴，让阿日斯兰瞬间红了眼眶。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不仅接纳了她，还如此用心地照顾她的习惯与感受。
“这太周到了，我…”
阿日斯兰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卫琢也心中激荡，上前握住高华鸢的手：
“母亲，谢谢您想得如此周全。”
高华鸢拍拍她的手，笑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母亲这些年不易，回家了，自然要舒心些。”
当晚，卫府难得地关闭了通往外界的大门，只在内厅摆了一桌丰盛却并不奢靡的家宴。一家五人围坐一桌，烛火温暖，菜肴香气氤氲，这是将近二十年来，卫青和女儿第一次与阿日斯兰同桌吃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