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上锁的抽屉 电梯门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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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
俞白走出来，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前台姑娘抬起头，看见他胸口的工牌，立刻站起来。
“俞老师，这边请。”
她领着他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的。俞白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边紧闭的玻璃门。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这是您的办公室。”
门推开，二十来平，朝南。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黄浦江泛着光。办公桌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一盆绿萝，还有内线电话。书架是空的。
“程总说您需要什么书可以告诉行政部。”前台把门卡和工牌放在桌上，“您的权限可以通行二十八楼合规区和三十二楼部分公共区域。顶层私人办公室和核心交易区暂时没开放。”
俞白拿起工牌看了看。照片是教师证上那张，底下印着“墨境资本高级合规顾问俞白”。
“程总今天上午有董事会，大概十一点结束。”前台看了眼手表，“合规部的王总监十点半会过来跟您交接工作。”
“好。”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俞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下去，楼下的车像蚂蚁，慢慢挪。他想起五年前程墨说要去华尔街，说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世界。现在他确实站在很高的地方了。
手机震了一下。
程墨发来的消息：【办公室还习惯吗？】
俞白回了两个字：【还行。】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次，【最后发来一句：等我开完会。】
俞白没再回复。
他坐回电脑前，登录系统。合规部王总监发来的加密资料包已经在了，附言说半小时后过来。他点开，开始浏览那些交易流水——和之前看的学生端数据不一样，这是墨境资本内部三个子基金近半年的全部记录，数据量大得多。
他调出自己做的模型，开始导入数据。屏幕上的代码滚动着，算法在几百万条记录里跑。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九点四十七分。
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藏蓝色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
“俞老师吧？我是合规部总监王振。”他伸出手，笑了笑，“程总交代要全力配合您。”
握手的时候，俞白感觉对方手指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些是补充材料，子基金的设立文件、投资协议、托管流水，还有过去三年的监管检查记录。”王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程总说您需要最高权限，这些涉密文件也破例开放了。不过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复印不能拍照不能带出去。”
“明白。”
王振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总那边……可能对您来不太满意。今天董事会有个议题就是讨论外部顾问权限的事。程总在处理，在结果出来之前，您最好别跟林总那边的人接触。”
俞白抬眼看他：“林舟的人会来这层？”
“合规部独立向程总汇报，林总理论上管不着。”王振笑了笑，“不过公司里的事，您懂的。我就不多说了。”
“谢谢。”
王振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顶层有个小会议室，视野很好。您要是坐累了可以上去透透气——您的工牌应该能刷开那层的门禁。”
门关上。
俞白坐了一会儿，翻开最上面那本文件夹。是三号子基金的架构图，股东名单里有一串离岸公司。他拿笔在便签纸上记了几个名字。
十点零三分。
他忽然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合规区几个工位上有人，但都戴着耳机。俞白走到电梯间，刷卡，按了三十二楼。
电梯门开了。
这一层不一样。挑高更高，地面是深色实木地板，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的不是印刷品，是真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金色的门牌上写着“战略投资部”“董事长办公室”“核心交易室”。俞白慢慢往前走，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
门牌上刻着：首席执行官程墨。
他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叩门。
没回应。
他握住门把，往下压——锁着。意料之中。
正要转身，忽然想起前台说的话：“三十二楼部分公共区域”。他又看了眼门把下方的感应区。鬼使神差地，他把工牌贴了上去。
“滴。”
灯绿了。
俞白愣了一下。程墨给了他权限？什么时候？
他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至少是他的三倍。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江对岸的地标。装修是黑白灰，家具线条很硬。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盒。另一边是休息区，深灰色沙发，玻璃茶几，小吧台上有酒。
空气里有雪松味，和程墨身上的一样。
俞白带上门，站在门口没动。他环顾了一圈——办公桌上只有电脑、座机、笔筒和便签盒，连张照片都没有。像个样板间。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左侧的抽屉上。
那是唯一上锁的抽屉。黄铜色的小锁孔。
俞白走过去，在椅子前站定。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锁孔。金属冰凉。
脑子里冒出一串数字。
2017年9月15日。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后来这串数字成了他们所有账号的密码——银行卡、校园网、邮箱。像个幼稚的仪式。
他蹲下来，手指搭在锁上。
第一圈，9。齿轮咔哒一声。
第二圈，1。锁芯有点涩，像很久没用过。
第三圈，5。
最后半圈，手腕一拧。
“咔。”
锁开了。
俞白蹲在那里没动。血液涌上耳朵，嗡嗡的。他盯着那个弹开的锁扣，盯了好几秒，才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还有半张照片。
他先拿起照片。是拍立得相纸，边缘泛黄，有折痕。照片被整齐地撕开了，只剩左边一半——十七岁的他穿着白衬衫，靠在图书馆书架上，抱着几本厚书，对着镜头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发上洒了一层光。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拍的第一张合照。程墨用兼职攒的钱买了拍立得，在图书馆四楼偷拍的。照片洗出来后，程墨非要撕成两半，一人拿一半。
“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也能拼成完整的一张。”那时候程墨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他们真的分开了。在暴雨夜，程墨把分手信塞进他手里，转身冲进雨里。他回到宿舍，把那半张照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以为程墨也早扔了。
可这半张照片在这里，在这个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五年。
俞白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拿起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磨损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他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十几页，纸张有点发脆。
标题是：《关于锐新科技与启明资本并购案相关备忘录》
日期：2018年3月。
他快速往下翻。这是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交易双方是锐新科技和启明资本。锐新科技是家半导体公司，启明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
林舟。
俞白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翻。
报告分析了并购的可行性、估值模型、协同效应，数据很详细，结论很乐观。翻到最后一页，是并购意向书的签字页。
甲方签字栏：空白。
乙方签字栏：林舟，签名龙飞凤舞。
最下方，本该由财务顾问出具的同意函位置，贴着一张便利贴。纸已经泛黄了，蓝色墨水字迹，是程墨的字：
“本交易存在重大合规风险，经审慎评估，本人及所属团队不再担任本项目的财务顾问。特此说明。”
程墨
2018.4.7
俞白盯着那个日期。
2018年4月7日。
他们分手的第二天。
他慢慢放下文件，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很凉。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程墨有两周早出晚归，眼睛里总有血丝。问他，只说在忙一个大项目。有个深夜，程墨浑身湿透地回来，抱着他不说话，身体在发抖。他问怎么了，程墨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俞白，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恨我吗？”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保护你呢？”
“我不需要你保护。”
程墨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第二天，暴雨，分手信，不告而别。
俞白一直以为程墨是为了去华尔街才丢下他的。以为他选择了那条更光鲜的路，所以毫不留恋地走了。
可现在这份文件摆在这里。程墨在分手前一天，放弃了一个价值数亿的并购案。而交易对手，是林舟。
手机震了。
俞白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程墨来电”。他盯着那串号码，盯了几秒，接起来。
“在办公室吗？”程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董事会刚结束，我下来找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家——”
“我在你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
“我在你办公室。”俞白说，“用170915，打开了你那个抽屉。”
更长的安静。
然后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电梯开合的声音。程墨的呼吸声变重了。
“俞白，你听我说——”
“2018年4月7日。”俞白打断他，“你退出了锐新和启明的并购案。同一天，你跟我提了分手。这两个决定之间，有没有关联？”
“有。”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俞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你告诉我，五年前的学术丑闻，和林舟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急促的，不稳的。
“程墨，回答我。”
“有。”
一个字。
俞白闭上眼睛。窗外阳光刺眼，他感觉眼眶发烫。
“所以当年我被指控学术造假，保研资格被取消……是林舟干的？”
“……是。”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程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他偷了你的论文数据，篡改后卖给你导师，再匿名举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如果当时我不退出并购案，不离开你，他就会把伪造的证据交给学校学术委员会。你会被开除，永远不能再做学术。”
俞白张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那场毁了他三年的噩梦，不是意外，是被人算计好的。而他恨了五年的人，是为了把他从这场算计里拖出来，才自己跳进了另一个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电梯到的叮声从听筒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舟盯着我，也盯着你。如果我表现出任何一点犹豫，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他会立刻毁了你。俞白，我只有走得够绝情，他才会相信我真的放弃了你，才会放过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俞白抬起头。门被推开了。
程墨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扯开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胸口起伏着，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俞白。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在抖，“我用了五年，爬到能和他对抗的位置。我回来，就是为了把当年的事，一笔一笔算清楚。”
俞白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两米的距离。
他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半张照片。
“所以这五年，”他说，“你一直在计划今天？”
“每一天。”程墨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把他送进去，怎么让你知道真相，怎么……”
他没说完。
俞白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十七岁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牵了手就能一直走下去。
“你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雨很大。”
程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俞白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后来发烧，在医院躺了三天。出院以后，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全扔了，包括那半张照片。我以为我恨你。”
“你应该恨我。”程墨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太自负，以为能处理好。是我太懦弱，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我……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云飘过，遮住太阳，房间里暗了一瞬。远处江面上有船在走，拉出长长的水痕。
俞白弯腰，把散在桌上的文件一页页捡起来，理好，放回牛皮纸袋。然后拿起那半张照片，看了看，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程墨。
“林舟知道我在查他吗？”
程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自己从情绪里拉回来。
“暂时不知道。但他很警觉。你以合规顾问的身份进来，他肯定会查。”
“那就让他查。”俞白说，“我要继续分析数据，找到完整的证据链。你要我配合，可以。但这次，我要知道全部计划。每一个步骤。”
他走到程墨面前，仰起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看清睫毛在颤。
“程墨，五年前你替我做了决定。五年后，我的路我自己选。”
程墨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好。”他说，“我全都告诉你。”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紧不慢。
两人同时转头。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西装，站得很直。
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程总，林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