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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线千匝 ...


  •   周平王姬宜臼,其父是周幽王宫涅,母亲为幽王正后。宜臼本是名正言顺的周朝太子,却因为幽王独宠褒姒,曾一度被废黜了太子之位,随后,在其外祖父申侯的帮助下,他重夺王位,在位将近五十年。周平王处事一向平和谨慎,少有铁血手腕,凭借几方诸侯的力量,勉强维持着衰微的周王室,为了稳定天下乱世,他更是对各方势力诸多忍让,即使是楚国攻下了曾今有恩于他的申国,他亦如不知,继续旁若无事地治理着朝政,甚至没有丝毫责怪楚国之意。

      从新郑到洛邑,一路的奔波已经几乎拖垮了太子狐的身体,踏入王都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朱红刻字,眼里略有潮湿,即使清冷如他,也会有许多感慨,在郑为质六年,不过换来他一声无奈地长叹。

      巍然而立的周都洛邑,是周平王所在的天子之城,高耸坚实的城墙,总如一张巨大乌黑的油布,紧捂住城内的蒸蔚王气。偶有一团氤氲的光亮从城中泻出,如水沾素绢,一点点在夜幕中晕染开来,衬得一轮孤月,寂寞而又苍凉。黑云压城式的气魄与威严,不由地让月珰觉得压抑,没有想象中的盛世繁华,有的只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太子狐没有做任何的休息,一入洛邑,便马不停蹄赶入宫中。清夜细长,宫灯闪烁,幽深的宫殿里,宫人点烛而立,点点烛光串成一条沉长的道路,仿佛无尽地向着黑暗延伸进去。月珰紧紧跟随在太子狐的身后,他们的前面,是一群身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宫女,她们纷纷低头不语,踏着最轻最快的步伐,如若幽灵般穿行在宫中内道,万般寂静,唯有虫声吱吱。

      从背后看,太子狐的背影显得十分单薄,宽大的衣袍因为汗水而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依稀能看到那突兀而出的骨架,那样的瘦弱清癯,让月珰不由地感到心酸。脚步匆匆,总算到了周平王的寝宫,领路的宫女散开,众人微微屈膝,向太子狐行礼。

      未等人通报平王,太子狐便进了内室,只见锦帐龙塌上,卧着一个脸色灰白的老人,听到宫外的略微声响便随即惊醒,虚汗淋淋,无力地枕着被衾,询问身边的内侍:“外面何事?”“老奴依稀听得,好像是太子殿下到了……”还未等那人说完,太子狐便已站到了他们面前。

      平王扶着内侍,颤颤巍巍地想要下地,太子狐连忙扶住他,喊道:“父亲!”平王跌回床上,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子狐,颤抖着声音问:“狐儿,你回来了?”太子狐点头,有些哽咽,“父亲,是我回来了。”平王颧骨高突,面色蜡黄,褶皱的皮肤上一对泛着异样光泽的眼睛正视图将六年未见的儿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眼神虽然空洞,却饱含爱怜之情,良久,从他干涩的喉中勉强又抽出一句,道:“孩子,你受苦了。”

      太子狐摇头,道:“是孩儿不孝,父亲病重,却一直未能陪伴在左右。”平王叹了一口气,用枯槁手抚摸着太子狐,神色甚为安详,嘴边带着淡淡的笑,疲弱地道:“吾愿已足。”太子狐紧握住平王的手,两行清泪终是落下。

      平王的目光慢慢地扫到太子狐的身后,深深凹陷的眼睛忽然瞪得犹如铜陵,猛烈地颤抖着身子,仿佛难以置信一般,哆嗦着道:“是你……”顺着平王的目光,太子狐看向身后的月珰,他向平王解释:“她是孩儿的……”月珰上前阻止太子狐说下去,转头问平王:“大王说我是谁?”

      周平王眯着眼,仔细打量过月珰之后,转而摇头,低着头自语:“不是她,又怎么可能是她。”月珰继续追问:“你口中的她是谁?”平王的心情突然变得烦躁不安,怒斥众人离开,发怒间,他的脸色涨红,呼吸中更是夹杂着痰喘,仿佛每一次的喘息都要抽尽他所有的力气。

      月珰还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太子狐制止住,只见他面露怒气,似是责怪月珰的过于莽撞,月珰瞥了一眼床上的周平王,见他身体内侧,分明不想见任何人,“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月珰用沧冷的嗓音念出了这一段童谣,然后愤然离开,未等太子狐与那老内侍反应过来,平王的身子早已猛然一颤,迅速的回头,企图寻找月珰的身影。

      太子狐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传说,说的是周宣王年间有红衣小儿在民间传播童谣,预言周王朝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月升日没”指的就是阴盛阳衰,周宣王以后的周氏将会有女主祸国,在这之后,周宣王从王后口中得知,先君周厉王朝时,有宫女踩龙沫,怀孕四十多年,直到周宣王年间才生下一名女婴。宣王觉得此女生来不吉,命人将她溺死在河中,没想一对老夫妻却意外救下了这名女婴,此女最终成为红衣小儿口中的祸国女主,也就是周幽王骊山烽火戏诸侯中那个笑褒姒。

      眼看着平王脸上越发凝结的震惊与恐惧,太子狐担心月珰会应此惹来杀生之祸,连忙向平王道:“请父王息怒,月儿只是……”太子狐找不出理由为月珰求情,有些惊慌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平王却始终愣愣地盯着月珰离开时的那扇门,门外漆黑一片,吞没了一切的光影。

      太子狐追了出来,见月珰在台阶上抱膝而坐,晚风吹起她轻盈的长发,在耳边弯成一个乌旋,慢慢的舒展散开,飘丝成云,掠过被风吹得红彤彤的脸颊。太子狐慢慢走到她身边,语气略有责怪,“你刚才的话实在有些过分了。”月珰始终幽幽地看着黑暗中的周氏宫殿,它们犹如一个个游离在人间的恶魔,吞噬着零星的烛火,也将所有睡梦中的人吞进肚内。

      陪着月珰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太子狐便开始咳嗽了起来,月珰这才开口说话:“我今晚住哪?”太子狐微微一笑,道:“到我那去住吧。”月珰轻轻“哦”了一声,便起身跟着他回了东宫。

      东宫中人并不知晓太子回宫的消息,直到两名守夜之人发现太子狐突然归来,才睁着睡眼惺忪的眼跑进去禀告。太孙姬林尚在睡梦之中,听见内侍的禀告,来不及整理衣衫,便出来迎接自己的父亲。年方十四的少年,一见到久未见面的父亲,当即扑倒在地上,哭泣着倾述多年来的思父之情。

      前去禀告太子妃的内侍怯怯地溜了回来,缩着手脚,站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声,太孙林见母亲迟迟未到,便质问他:“母亲那?”那内侍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月珰瞟了一眼此时太子狐的表情,有些淡淡散散的,仿佛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慢慢道:“恐怕是睡熟了,明天再见也是一样的。”他吩咐内侍为月珰安排下了住处,便去休息了。

      窗外寂静,月色宜人,月珰却是一夜未眠,独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与在心中揣摩良久的答案,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只是从来没想到,当真相就在眼前,心里忽然生出许多顾虑,即使平王当时想要说出一切,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压住自己内心的怯弱,有勇气将自己的身世揭破,在频频的蹙眉叹气中,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有宫人轻叩月珰的房门,月珰让她们进来,只见她们手里捧着新衣,梳洗用的盆子里还散落着鲜红的花瓣,月珰有些奇怪,问:“是太子吩咐你们这样做的?”宫人们嘻嘻一笑,回道:“太子一早就去陪伴大王了,这些是太孙让我们送来的。”姬林的细心让月珰有些吃惊,一边任其宫人服侍她更衣梳洗,一边忍不住问:“太孙林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些宫人都默不作声,纷纷低着头,将月珰的衣服整理得服服帖帖,一条颜色稍丽的腰带环过月珰的腰肢,宫人手下一紧,让月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铜鉴中那纤细如柳的腰,月珰只能苦苦一笑,趁着众人都转身,月珰偷偷松了松带子,却被一个宫人发觉,她们细碎地咬着耳朵,大家都嬉笑不止,气氛一下子从陌生变为了缓和。

      月珰有意无意地又问:“太子妃起身了没?”一小宫人回答:“太子妃要到辰时才起。”“那太孙林呐?”月珰问。依旧是那个年岁较小的宫女回话:“太孙要早许多,大概卯时就已经起了,打点一些宫中琐碎事情后,便会去大王那边请安,最后就到太傅那边呆上一整天。”母子两人的情深情淡,月珰已经窥得十之八九,难怪太子狐重亲而轻情,不过是夫妻间长久的相互漠视使然。

      太子妃起身后,宫人为她摆下早膳,她气定悠闲的坐在桌前,正用白皙细长的手指剥去碗中的一瓣青葱,耳边是内侍禀告太子狐的情况,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呡了一口清粥后,逗了一下她身边的年幼女孩。直到听到有关月珰的禀告,她忽然微微一怔,停下碗筷,沉着一张脸吩咐那个内侍:“把她带来。”

      月珰随后便被宫人们领到了太子妃的面前。月珰不得不承认,太子妃是个美人,乌发高额,皓腕晶肤,举手投足间都显现出她独特的气质,她可以将盛气凌人诠释成高贵与优雅,用那双清澈的栗色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别人,无形中总会形成一种气势,让被注视的人感到一种压迫。月珰沉了沉气,向太子妃微微屈膝,道:“民女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轻“嗯”了一声,又开始用起了膳。月珰被冷淡在一旁,只能呆呆地看着桌边的两人,只见太子妃拨出女孩碗中的一小口热粥,小心翼翼地递在女孩的嘴边,女孩将粉色的唇鼓得圆圆的,吹了几口冷气后才将粥含到了口中,却还是被热粥烫到,迫不及待地将热粥囫囵地吞了下去。女孩十分难受,在太子妃的怀里又哭又闹,太子妃十分心疼,一边轻抚她的胸口,一边柔声哄她。

      还未等女孩被安抚下来,太孙林便走了进来,听到女孩的哭声,他没有立刻安慰那个女孩,反倒是微微一皱眉,问太子妃:“灏儿又是怎么了?”太子妃道:“喂她喝粥,烫到了。”太孙林的脸色有异,不温不火地说道:“母亲未免也太娇惯她了,她都已经六岁了。”女孩似乎十分害怕太孙林,把身子深深依偎进太子妃的怀里,太子妃有些生气,“你总是骂她,弄得她现在那么怕你,以后你们还怎么相处下去?”

      太孙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发现月珰也在场,吩咐身后的内侍:“再加一副碗筷给月姑娘。”月珰向太孙林微微一笑,也没再看太子妃,径直坐到桌旁,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碗筷,默默吃了起来。太子妃有些惊异地看着月珰,身边的女孩扯了扯衣袖,太子妃不得不将目光幽幽地拉了回来。

      女孩咽下一口粥,起身用筷子拨弄月珰前面的一碟小菜,由于身材过于小巧,她略显吃力,月珰有心帮她,未等太子妃为她夹起,便将那一叠小菜推到了她的面前。女孩却显出甚为鄙夷的神情,将那碟小菜推开,嘟囔道:“我才不吃下人碰过的东西。”“灏儿!”太孙林大声呵斥,月珰却是冷冷一笑,对那女孩说:“我教你一个永远不吃下人碰过东西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要再吃东西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你口中的下人碰过了。”月珰甩筷,愤然离开。

      太子林追了出来,见月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笑道:“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我母亲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第一个。”月珰挑了挑眼皮,问:“我又不是你父亲的女人,凭什么受你母亲的气?”“那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话一出口,太孙林便后悔了,涨红着一张脸,显出少年特有的羞涩。月珰狡黠一笑,神秘道:“我和你们家的关系有些玄妙。”太孙林也是置之一笑,没再追问什么,看了一眼天边高悬的太阳,匆匆离开了东宫。

      月珰无事,便在花苑里闲逛了起来,倦意袭身,便在花苑里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石上,闭目养神,却不想实在困极,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午后,起身抖掉散落一身的落花,却听见不远处似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才发觉是太子妃与一老妇人在说话。

      只听太子妃问:“灏儿睡了?”那老妇人回答:“小姐不在,老奴哄了好久才哄她睡着的。”太子妃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就是太任性了,实在让我担心。”老妇人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瞧着太孙好像不太喜欢灏儿,小姐应该想个办法,总该让太孙心甘情愿的把灏儿留下。”太子妃冷冷道:“他喜不喜欢我不管,我一定要让灏儿留在我身边,她是仲卿唯一的血脉,也是我的骨肉,我死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身边的!”

      老妇人惊恐,颤抖着嗓音道:“小姐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太孙林不是你和太子的孩子,不过是老爷拿来稳住小姐地位的筹码,那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啊!”太子妃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声音里分明夹杂着哭音,道:“都是父亲冷酷自私,为了他的权势地位,拆散我和仲卿,非要我嫁给姬狐。好不容易等到姬狐走了,能够和仲卿厮守那么一段日子,父亲却派仲卿去边关守城,谁知仲卿就这样客死异乡,一去不复反,要不是我当时坏了灏儿,我早就随他去了。”太子妃忍不住低泣起来,老妇人轻声安慰她,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后,便离开了花苑。

      月珰在花丛后面听得一清二楚,月珰觉得,隐藏在浮华表面下的皇宫禁院,实在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是辛酸,或是不堪,触及任何一个,都让人感到惆怅万分。不管是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隐秘,还是那些宫闱争斗,都有如一株株盛开在夜间的月见草,月下的浓烈香气引来的不过是叶虫疯狂地吸食,待到天明,渐渐褪去颜色,凋谢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

      月珰有些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假思索地就应出了声,还未走远的太子妃警觉的转身,神色慌张地看着月珰从花苑走出来,月珰与她的目光相撞,两人同时一愣,太子妃跨着急促的步伐向月珰走来,月珰心下一慌,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还未等太子妃站定,刚才唤月珰名字的内侍率先说话:“大王宣月珰姑娘。”太子妃猛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内侍把月珰带离她的面前,她冷汗涔涔,险些站不稳身子,幸有一老妪拼命搀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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