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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些许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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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石阶层层,萧妄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钟声,悠远而肃穆。
穆淮弈伏在萧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稳健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脚下的崎岖山路于他而言不过是坦途。
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云雾缭绕,如诗如画,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幼时,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登钟山祈福的旧事。
那时青石阶也这般湿滑,太子妃刚怀有身孕,太子哥哥为了光明正大背太子妃,笑着对太子妃说:“背上去有诚心,神明会保佑每一对有诚心的夫妻,白头到老……”
穆淮弈喉头微哽,这段回忆来得突然,那时候他才三岁,很多事情其实都记不大清了。
可不知为何,此刻趴在萧妄宽厚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模糊的片段竟清晰了几分。
太子哥哥那时的笑容温暖和煦,太子妃嫂嫂的声音温柔得像山涧的清泉,他们小心翼翼护着腹中的孩子,一步一步登上这钟山寺,祈求着平安顺遂。
只是后来……他微微闭上眼,将那些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到了。”萧妄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穆淮弈睁开眼,果然,前方不远处便是钟山寺的山门,朱红色的大门在晨雾中透着古朴庄严。
萧妄在山门前停下脚步,穆淮弈连忙从他背上滑下来。
山门上“钟山寺”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历经风雨,却依旧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在扫着门前落叶,抬眼望见二人,歪头打量了片刻,忽而绽开一个澄澈笑容:“小师叔?”小沙弥眼睛一亮,竹帚往臂弯里一夹,“这还没过年呐,您怎么就提前来啦?”
萧妄一怔,眼前这个小沙弥约莫十岁出头,圆圆的脸蛋,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那声“小师叔”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和穆淮弈们识已久。
穆淮弈笑了笑:“闲着也无趣,我来见见师傅。”
小沙弥连连点头,热情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三人穿过前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后院走去。寺内香火袅袅,古柏森森,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倒也让人心神安宁了几分。
方丈大师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慈和,正端坐于禅房蒲团之上。
见穆淮弈进来,方丈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洞悉世事的平和与慈爱,微微颔首:“善音,你来了。”
“师傅。”穆淮弈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丈大师目光转向他身后的萧妄,微微打量片刻,目光温和:“这位施主,看着面生得很。”
“师傅,这是萧妄,萧将军。”穆淮弈介绍道,“萧将军,这位是钟山寺的方丈,也是我的师傅。”
萧妄虽非信佛之人,但对方丈大师的气度也心生敬意,拱手行礼:“晚辈萧妄,见过方丈大师。”
方丈大师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坐下。小沙弥早已奉上香茗,袅袅热气中,茶香清冽。
主持抬手示意三人落座:“年关未至,你这是来此小住?”
穆淮弈缓缓摇头:“近来世事纷扰,人心不宁,是以想在寺中静修几日。善音此次前来,可能要叨扰几天了。”
方丈大师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最终只是温和一笑。
“尘缘未了,静亦非静。既来了,便安心住下吧。寺中清苦,却也能图个耳根清净。”他顿了顿,看向萧妄,“这位萧将军若不嫌弃,也可在此盘桓几日。”
萧妄心中微动,他本是护送穆淮弈前来,原打算安置好他便即刻返回军中。但听方丈如此说,再看穆淮弈那双似有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竟有些难以说出口。
方丈笑了笑,将手中佛珠递给了他:“玩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穆淮弈接过那串温润的佛珠,指尖摩挲着上面光滑的木珠,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数年前。
他抬头看向主持,眼中带着几分怀念:“还是师傅懂我。”
方丈摆了摆手,闭上眼继续打坐。
穆淮弈便不再多言,带着萧妄和阿策向方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禅房。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到了后院。
“这里……倒是和我记忆中一样。”穆淮弈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的松树依旧苍劲挺拔,穆淮弈一时怅惘。
萧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眼前的景致虽清幽:“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穆淮弈垂眸轻抚佛珠,忽然做了个佛家合十礼:“萧施主,贫道法号善音。”
萧妄一怔,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善音?”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与眼前这狡黠又执拗的王爷有些格格不入,“倒是……清净的法号。”
穆淮弈转过身,倚着窗框,阳光落在他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桃花眼此刻竟也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味:“十几年前,我曾在此寺修行,法号便是善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禅房内简朴的陈设,“方丈大师是我的师父。”
萧妄更是惊讶,他从未听闻毓王还有这样一段经历。皇家子弟,金枝玉叶,竟会跑到这深山古寺中修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风穿窗而入,拂动穆淮弈鬓边一缕未束的碎发,也拂过萧妄心头那一丝不能言说的震动。
穆淮弈指尖拨动佛珠,在温润的木珠上轻轻滑过,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悠远的意味:“那时……母妃刚去,我被恶鬼缠身,父皇便将我送到这里,让我跟着师父静修。”
萧妄诧异,他记得小王爷不是自出生就没了娘亲吗?
“你那时多大?”
“刚出生。母妃生我时难产去了,父皇……他或许是觉得我不祥吧。”穆淮弈不是很在乎的拨动珠子,“我在此修行三年,三岁那年被……哥哥接了回去,偶尔我会回到钟山寺小住几日,师父倒也随着我,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抄经、打坐、扫落叶……”
小时候的穆淮弈常看见别的孩子由父母牵着小手来寺里上香,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会一辈子待在寺里,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过完此生。
直到某天清晨,他蹲在青石台阶上数蚂蚁,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拾级而上……
那女人发间金簪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怔怔仰头,听见男人温柔道:“淮弈,回家了。”
穆淮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他微微一笑,打破了沉默:“往事已矣,不提也罢。”
“萧将军。”穆淮弈忽然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你若无事,不妨也在寺中走走。这钟山寺的景致,虽比不得皇家园林的奢华,却也别有一番禅意。”
萧妄点了点头:“好。”他刚迈出禅房门槛,突然想起一个人,“阿策呢?”
穆淮弈指着院中松树:“那是我小时候师兄们给我刻的,说看是要看是我长得快,还是树长得快。”
和树比长得快?萧妄一时无语。他仰头望去,松树苍劲,树皮上歪斜刻着“善音”二字,边缘已被风雨磨得圆润。
“对了,你那个从来不离身的护卫呢……”
“午膳时间到了,萧将军可吃过素斋?”穆淮弈挽着他的手,快步向斋堂走去,“我跟你说,灵虚大师的手艺可是一绝,包你从来没吃过。”
寺中的斋饭简单朴素,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一碟豆腐,却做得清香可口。
一个小沙弥捧了碗药和一盒蜜饯递给了穆淮弈,看得出来,穆淮弈确实是这间寺庙的常客了。
善音师叔怕苦嗜甜,寺里的小沙弥们都知道。
那小沙弥放下东西,又塞了两颗糖到穆淮弈手里,小声道:“小师叔,这是新做的桂花糖,您尝尝,要把药喝完呀。”
一旁的萧妄听了,眉梢微挑。
亏自己以前还觉得他常年喝药不至于会怕药苦,可原来这居然是众所周知的么……
穆淮弈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吃到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