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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斯托和鲁弗斯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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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在星港后,等待工作人员审查星际通行证时,时间流动最为缓慢。
这时候营养囊次第开启,旅客们逐渐苏醒,但由于宇宙间航运管理条例无法连接蜂网,只能呆望着头顶垂下的荧光菌集群。
皮斯托只看了一会儿就耐不住寂寞,在指示灯变色显示“可出舱”之前,他决定和隔壁的旅伴聊聊天。
他是瘦长个儿,手长脚长,躺在标准规格的营养囊里必须蜷缩小腿,于是翻身这活儿就变得有点困难,一边费劲儿挪动手脚,一边抱怨道:“舰艇内的公共信息素过滤器指定有点儿毛病,我确定自己闻到了一股燃烧矿石的味道……
鲁弗斯——你怎么了?!”
“营养剂……”同伴蜷缩着身体,只能看见一头红发和两只短短的额触角。
皮斯托赶紧从营养囊下方拽出行李,掏出医疗箱。
随着药水一格格下降,鲁弗斯慢慢放松下来,平躺在营养囊里,抬起一只胳膊遮住眼睛,撸起的左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还留有针孔的痕迹。
皮斯托心脏微微吊起,忽然想到公司内部关于红发青年的一些传言……
“啊!”皮斯托忽然痛叫一声。
空荡荡的针剂滚落,被另一只手顺势捞起,放进医疗箱里。
“快注射!”鲁弗斯抛给对面一只蓝色针剂,“否则你就能插队提前下船了——因为在公共交通工具性骚扰其他雌虫旅客被直接拷走!”
随即嫌恶地捂住鼻子:“邦辰公司影视部给你的薪水连一只像样的信息素抑制项圈都买不起吗。”
皮斯托又羞又怒,脸颊涨红,有心分辨,又觉得要仔细解释刚刚那个莫名地念头好像更尴尬,最后还是顶不住其他旅客听到动静后投来的奇怪目光,给自己注射了一整管紧急抑制剂。
皮斯托揉了揉小臂的针孔,没好气地说:“母神的蠕虫!我才救了你的小命欸!”
“而我拯救了你的名誉……虽然我很怀疑有没有那东西。”
皮斯托翻了个白眼:“你说话的腔调比雄虫还雄虫,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办公室流言……”
后半句含在嘴里,更像一句咕哝。
可耳尖的鲁弗斯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狐疑道:“什么办公室?”
“呃、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呢?”皮斯托连忙转移话题,“我还是第一次见依靠营养剂来支撑跨星际超速旅行的雌虫。我要是你就躺在舒适的老板椅上,等待‘叮’得一声,蜂网账号发来消息签约成功!”
“我看更可能是‘Boom’得一声,你们又搞砸了。”
鲁弗斯冷冷地说,“别忘了这次的客户是被谁烦到退网的。如果上报给董事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报告老板!”
皮斯托举起右手,缓缓竖起三个手指:“第一,力排众议将这份匿名投稿当做影视剧插曲的是我——手写原稿还躺在我的文件夹里呢。”
然后中指晃了晃:“第二,重新找到这位神秘投稿者的也是我。要不是我拜托网监部门的朋友花了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小手段,找到账号注册地,大家都得抓瞎。”
“那也不能改变正是你的过分热情——堆砌词藻和比喻的疯狂吹捧,还有条条60秒的超长消息滚动刷屏——吓走他的事实。”
“你们这群生意人根本不懂他的价值!”
“得了,谁都知道仅凭一首曲子就能把一部C级偶像剧推到收视排行榜顶端的含金量,就在我们登舰的前一刻,蜂网上含有这段音乐的那几集点播量刚刚破亿。
董事会已经授权给我最高星级的合同——全公司只有红遍联邦的巨星安东去年续签的是这个合同,而他已经为邦辰服务了二十年!”
“还不够!”
即使争得面红耳赤,皮斯托还记得压低声音,防止临近乘客听到商业机密:“你不懂,鲁弗斯!因为你是个……外行,嘿!别急,这个词只是客观描述。
你能听出这首曲子很好听,吸引观众,由此评估投稿者的商业价值高,这没错。”
喉咙里滚出叹息:“但我是个音乐人,自泰拉艺术学院作曲和音乐理论专业毕业之后就进入邦辰影视部,负责主题曲和配乐制作,我听过上百万首曲子,可是没有一首、没有一首像《星彩》这样……”
三个月之前。
这首曲子被匿名发送到邦辰公司影视部的官方账号里,从标题到正文都透露着撰写人的敷衍态度,于是沉积在数量众多的垃圾邮件里,无人问津。
直到新来的实习生负责清理部门公邮,才捞出这颗遗珠。
上报后,影视部部长皮斯托立刻拍板,连夜召集公司内部的音乐团队,开放最高等级的权限,利用生物智能系统进行解析、模拟和声学采集,甚至将一部刚刚剪辑完成的偶像剧微调了故事线,提前了两位主角约会的时间节点,就为了这首曲子能够作为背景音乐早早出场。
这部演技夸张、情节弱智、偏偏导演还特有想法专找奇葩角度拍摄的偶像剧,刚一播出就毫无意外地沉底了……
——直至播放到主角第一次约会的情节。
它是悄然入场的。起先是一连串细小的鼓点,随着雄虫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轻盈、飘逸、如云似雾;等你意识到已被其网中的时候,才轰然炸开,如同夜空中洒落的白色糖霜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身处其中的主角裹得满身雪白。
观众的情绪随着曲调的起伏而起伏,伴着节奏的快慢,时而激动得咚咚直跳,时而在轻柔舒缓的安抚中逐渐沉溺……
以至于许多年轻雌虫醒来时还有些神思恍惚,仿佛真的曾陷入一段与雄虫共度的美好时光。
奏鸣曲就这么不讲道理地拉着雌虫们沉入爱情的幻梦,那些犹豫不决的变调、奇异跳跃感和热情奔放的旋律正如一句句爱语,令渴望回应、渴望结合、因缺乏信息素爱抚而空虚的精神巢穴稍稍得到一些抚慰。
“从没有作曲家的创作能够引动信息素变化。”鲁弗斯质疑,“这可能只是你的幻想——你有信息素紊乱症吗?我听说那会导致认知失调,分不清现实和脑子里的想法。”
皮斯托咧开嘴:“或许吧。但是总不至于整个影视部的三千八百二十四名员工集体出现幻觉吧。”
“这个作曲家就是个该死的音乐天才!”
只有专业人士才知道天赋这种东西多么不讲道理,这首曲子不符合他所学习的任何一种作曲范式,细究起来,音乐学院的老教授能在四个乐章里挑出五个毛病。
但就是、就是该死得能够感染听众!
而鲁弗斯想的更多。
“……军部会发疯的。”
鲁弗斯忍不住想,一首能够产生和安慰剂类似效果的曲子,甚至不需要产生明显效果,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缓解,对于那些家伙来说都会是沙漠里的绿洲。
在军队这种常年透支体能和精神力的地方,雌虫的信息素缺乏症是一种普遍的病症。
重症患者在注射大量抑制剂后也无法缓解精神巢穴的萎缩症状——长期压抑和用药过量,导致这些士兵的承受阈值大大提高了。
合成药剂难起作用,雄虫释放的信息素才能让他们得到有效抚慰。
然而雄虫、欸——
珍贵又稀少的雄虫很少愿意接触这种信息素缺乏症患者。
不仅因为精神抚慰会消耗自身精神力,而且这个状态下的雌虫很容易失控进入红月期,退化为由杀戮和繁衍本能所控制的野兽……
高级军官尚且可以通过职权或家族资源置换军中稀少的治疗名额;中低级军官和基层士兵必须努力厮杀积累军功,才能兑换稀释后信息素安慰剂,撑过难熬的发病期——
某种程度上,这助长了军队积极扩张和杀戮的血腥作风。
虽然这些杀戮机器的损耗率也高得惊人,但在生物培育技术的进步下,联邦下辖亿万星球,每秒都能从育种室里孵化两千万亿只虫卵。
那些基因等级不高,无法积累足够功勋换取药剂而死于信息素失衡的士兵,只会被归类为军队日常损耗率的分子。
强大的生存压力和难熬的发病期使军队成为娱乐领域的主要赞助者之一。
军部高层投入海量资金支持娱乐公司产出歌剧、舞剧和文学作品,尽全力描述获得雄虫青睐后天堂般的生活,同时各种讴歌、渲染爱情的美好,给本性渴望结合的雌虫们制造出一个可以暂时解渴的幻梦。
而再也没有一首歌比《星彩奏鸣曲》更能增添真实感了!
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以引发军方的注意……
“垄断、甚至囚禁作曲者都有可能。”鲁弗斯喃喃道。
“挺符合联邦军队的作风,永远占据主动,永远贪婪。”皮斯托耸耸肩,“不过我们邦辰也不差。听说董事会背后可是有元老院的支持呢!呵,那些大贵族们!”
根据律法,元老禁止控制和运营私人公司,但好像所有的法令都对有权有势者更宽容一点,谁都知道那些元老们会利用白手套间接掌握财团,囤积巨额财富。
皮斯托听闻的小道消息里,如今占据联邦文娱市场的三大巨头背后都有元老院的影子。
鲁弗斯沉默了。
此后一直到他们离开舰艇、坐车到达目的地,皮斯托都没听见对方说话,只是一直摆弄着通讯仪。
不由得内心嘀咕:难道退缩了?不会吧?这位空降兵来头可大了,年纪轻轻就空降公共关系处理部部长,平日里不见踪影,偶尔出现也是派头十足,还能直接联系董事会……
一路暗自腹诽的皮斯托,听到一阵悦耳的铃声后才抬起头,旋即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幢仿古的帕拉提奥式建筑前。
对面的商铺、摊贩和路上经过的雌虫纷纷看向他们,皮斯托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脑袋。
“在下来自邦辰公司的影视部……”
鲁弗斯好像完全没有发觉同伴的紧张情绪,镇定地按响白铜色门铃。
两扇镶嵌着蜂巢形黄铜拉手的大门缓缓向外打开,皮斯托跟在鲁弗斯身后踏入玄关,铺设着六边形电子屏幕的走廊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闪烁。
两侧的墙壁亮起,皮斯托被突然出现的一团红色橡皮泥形状的影像吓了一跳,直到对方开口,才知道是这座宅邸的管家。
到底谁会给陪伴自己的生物智能设置这么一个形象啊!
脚步溅起红光,短短一截玄关走廊硬是走出了通向岩浆地狱的感觉。
皮斯托连忙跟紧同伴。
牡蛎般封闭的宅邸如同一个小型堡垒,几乎没有窗户,室内的光线非常暗,但出自以视力出众闻名的蜓科,鲁弗斯还是能看清陈设。
非常的、特别。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贵族富豪的宅邸,其中的大部分都装饰得极尽奢华,以显露主人及其背后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当然,簇拥着他们的奴隶、仆佣和异族宠物是不可缺少的装饰品。
有些军事勋贵还会专门开辟一个房间,用来展览自己在战场上杀死的奇形怪状的生物肢体;而原始母神的信徒喜欢建造活体巢穴,顾名思义,就是使用某种生物凝胶作为建筑材料,令整座宅邸像珊瑚一样自然生长。
与那些喧嚣、拥挤甚至“活着”的宅邸不同,眼前这座房子大而空,从建筑材料到装饰品都非常复古。
鲁弗斯只听见自己和皮斯托的呼吸声,以及电子管家轻柔的指令在石壁之间回荡。
这让他联想到古朴而肃静的神庙。
没有一个仆人,也没有一个奴隶。
除了回旋往复的走廊、巨大帷幔和小雕像之外,就是各种植物。
在穿过一间四角由高大柱廊支撑的庭院时,鲁弗斯看到里面栽种着各种鲜花和树木,紫罗兰、鸢尾和铃兰盛开,内循环系统吹出气流,月桂树、夹竹桃和桃金娘的枝叶轻轻摇摆。
他甚至眼尖地发现花圃角落的紫藤花架下露出一座木制摇椅的棱角,足以证明这座宅邸的主人有多么喜爱这座室内植物园。
等等、这座植物园散发的气味是不是太浓郁了……
“阿——嚏!”
慌慌张张的道歉声被接连不断的喷嚏打断,“抱——阿、阿嚏!阿嚏!”
鲁弗斯作为拜访者中的地位更高的一位,本该为部下的失礼行为表示歉意,可此时他也在满室馥郁的芬芳中抽了抽鼻子,以免露出狼狈相。
对于嗅觉敏锐的虫族来说,这座载满了鲜花和灌木的庭院无疑是一个气味地狱。
不得不用纸巾堵住鼻孔的皮斯托嘀咕道,难道天才艺术家都有些奇怪癖好……
离开庭院,穿过走廊,站在一扇镶嵌着象牙、云母和黄金的珍珠白色木门前,两位客人的脑海里都勾勒出宅邸主人的大致形象了——
孤僻。
古怪。
天才。
究竟什么才能打动他呢?
在门扉洞开的前一刻,鲁弗斯和皮斯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