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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两千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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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纷飞,把万事万物都罩上厚厚白雪,可远远看来,这间院子仍生长着榕榕绿植,庭中独具山水翠绿,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澄明的灯光把室内照得格外温暖。
林知清今天下午做过发型,此刻额前一片光明,微长的黑发温顺垂在耳畔,单边带着一支玉坠衬得那双耳朵像白玉盘一样莹润透明。他身上穿着一套墨绿色西装,上面镶嵌着的碎钻像暗纹一样浮动,里面的黑色内衬最上面一颗扣子并没有扣起。
他微微笑着背过手,腕口处别着一颗祖母绿袖扣,像一个矜贵小少爷,让面前的藏家都目光一愣,他侧头询问道:“我们说到哪里了,李老师?”
李先生回过神来,赶紧“噢噢”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他带着歉意自嘲道:“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是和年轻人不可同日而语了。我说林先生您啊,真是年轻才俊,才二十多岁画作就被拍出了两千万的高价,未来不可估量啊。”
林知清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到会厅正中间挂着的这副画上,那是一片静止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模糊的轮廓,但是看不真切,到底是云、树影、还是远山,不同层次的蓝在画布上层叠,总体基调是群青的,透着光的波纹处也会泛起淡淡的珍珠白。
林知清喜欢画静物,即使对象是会动的物体,也喜欢把它画成凝滞的瞬间。
“可不是吗。”立刻有人接话,林知清左手边的画廊经理人捡起话柄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尊敬,“林先生可是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年轻画家,还这么相貌堂堂,我们画廊能和您合作,简直是跟着攀上高枝了啊!哈哈!”
林知清举起酒杯,他眼底的血丝像浅浅的纹理,但还是眼睛弯弯笑着说:“各位过誉,林某能走到今天全凭大家赏识,我敬大家一杯。”说完就仰头把杯中浅色琥珀一饮而尽。
灯光柔和醉眼朦胧,酒过三巡,不知收到多少赞美和暗示、被敬了多少杯酒,林知清只是笑笑,照单全揽。
一位半醉的评论家面色烧的通红,半边身子都软泥似搭在他肩膀上,脚步虚浮着还在指手画脚,他大着舌头道:“我早就说过了,一点都没错!既有…东方美学的留白,又有,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张力,你就该火!”
林知清也有些醉了,他昨晚回去得晚,今天本来精力就不旺盛,现在更是所剩无几,看在老熟人的份上,他耐着脾气,手上又加了点力气,说:“行啦,喝醉了就下去,年纪也不小了这么闹。”
那人哼唧一声,好像并没有听进去,旁边传来一阵哄笑声。林知清只好无奈地往旁边看,试图找小厮求助:“谁来帮我拖住他一会?我出去抽根烟。”站在一旁的服务员赶忙放下手中的碟子说,“我来就好。”
廊中并没有点灯,林知清站在门外,虚靠着墙体,后背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他点起一根烟用指尖夹着,深深吸进一口气,尼古丁流过自己的喉咙,胃,全身到处。
感受着身体像打了鸡血一样逐渐提神,慢慢变暖,他虚涣流动的眼神才慢慢聚光,忍不住笑出声。
细长的香烟燃烧在指尖,他又低头吸进一口,这次很快便松口,朦胧的白雾四散在眼前,遮掩不住他眉眼中的困倦。
昨晚他不知深浅跑去前男友的订婚宴上,居然真的抓到人了,还惹得蒋尧这个男主角也跟着跑出来,好不狼狈。
林知清脑里空空的,他想了很多,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可都没有一处稳定的落点。宴会厅里暖气开的很足,光是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他背靠着门沿,夹着烟发着呆。
“可以借根烟吗?”
他茫然透过烟雾看去,是一个个子偏高的年轻人,他的五官凌厉得像一幅油画,又像今晚的夜一样冷,正紧紧抿着嘴角,垂眸沉沉看着自己。
林知清看了他一会,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夹在两指尖反递给他。林知清穿的薄,在外面待了一会就四肢冰凉,不小心碰到青年的指节却是温暖的,他微微愣神,青年的手指哆嗦着退开。
青年说到做到,他直接捏着手里的烟,怼到林知清正燃过半截的烟头上点着了,林知清痴痴看着他皱眉吸了一口,他屏息呼出可还是控制不住被呛得别过头直咳嗽。
林知清跟着慌了神,立刻站直伸手给他顺气,说:“你不抽烟借什么烟啊?”
林知清看着青年咳红的脸,正拍着他后背的手停在半空中,面色凝重地说:“你是谁家的?不会没成年吧?”青年好像听到有趣的事,没忍住笑得连酒窝都露出来,他还止不住继续咳嗽,只好一只手背掩面,一边说:“怎么可能。”
为了不惹人担心,他忍耐着喉咙传来的灼烧感,又沙哑地解释道:“我是乐手,所以平时不怎么抽。”青年尽力平复呼吸,在林知清皱着眉准备开口之前打断他,他的声音其实很清冽,此刻还带上了一点透气感。
他问:“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林知清扬了扬手上的烟,理所当然地说:“烟瘾犯了,不想在里面扫各位的兴。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晚宴的主角,万众瞩目的名家画手,有人来抱大腿并不稀奇吧。”青年也说得理所当然。
林知清看了眼他脸上的神色,难得没有接过这句玩笑话,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抽完自己手上这根香烟。青年也不搭腔,时不时缓缓吸一小口,又呼出来,照葫芦画瓢吞云吐雾。
在他手上这根香烟快要燃尽,烧到他手指前,林知清已经又快抽完一根,两个人都默契地没说话,直到青年的手机震动几下,林知清抬眼看去,青年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
“我该走了。”他想,青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谢谢你的烟。”
林知清缓过神来,他眨眼,说不用。青年转身就准备走,刚走出两步,他又转过身来,带着一点熟悉的薄荷烟草气息,简短地说:“祝你自由。”
林知清一愣,看着青年越走越远的背影,竟然有点说不清的情感萦绕在心头。他把手中的香烟掐灭,也转身回宴会厅,扔掉烟头之前,他突然忍不住嘲弄地笑。
什么意思,以为自己是罗密欧吗?
室内依旧温暖如昼,香水,香槟,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林知清被惹得皱眉,忽然像是有所感,他抬头望去,发现斜前方有一位女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她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厚羽绒,脸上妆容精致,一张短短的圆脸紧紧绷着。林知清并不记得刚才有见过她,但他还是恢复笑意走上前,问:“您是在找人吗小姐?”
说时迟,她扬起手就往林知清脸上挥,“啪——”清脆的一个巴掌声让在座所有醉了没醉的人都醒酒了大半,林知清的左脸上瞬时多了一个痕迹鲜明的红印。
他耳边嗡嗡作响,脑中就像天旋地转一样,左边耳朵开始耳鸣,朦朦胧中他听见李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带着怒意训斥她:“你干什么?!保镖呢?把她拉出去!”
“那我看谁敢动我。”她的声音比他还大,清晰地落在林知清耳朵里,“你砸了蒋尧的订婚宴,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自己做的事,不要说你不敢当。”
林知清很快意识到对方是谁,那天林知清撞破订婚宴的门后,蒋尧也跟着跑了出来,不管他后来有没有再回去,两人的关系都昭然若揭了。
林知清终于缓过神来,除了被打到的地方,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他压低声音,沉着下来解释道:“对不起,我事先也并不知道细情,我并不是蓄意要去破坏你们的婚事,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我向你道歉。”
那女士嘲弄地哼了一声,笔直盯着他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厌恶:“你让白棠丢尽脸面,事后再来说这些好听话有什么用?我给过你体面,这么多年来我一次都没有找过你,你应当把自己的位置放好,不要再来打扰他们。可是你原来并不知道分寸。”
林知清舔了一下上颚,才发现带着一点温热的血腥味,咽下去有点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交杂的心情,只好麻木地继续说:“是我对不起你。”
她不愿意再看见林知清般转过身去,在屋内众人的脸上巡视着,最后落到了正中间的这副画身上。她慢慢走进,站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才说:“这张画,确实挺漂亮的,可它并不配被挂在这里。不是两千万吗?我买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当下写好就扔过来,它并没有落在林知清手上,而是顺着风意,轻飘飘地落到无人的地上。她笑得很甜,小鹿一样圆润的眼睛亮晶晶的,然后说:“现在它是我的了。”
下一秒钟,那女士猛得举起那幅画扔到地上,“哐”的一声连黄木画框都被砸的稀碎,还嫌不够一般,又用鞋跟将画纸从这头踩穿到那头,画布上只留下纸张破损的齿痕,才算泄愤。
她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很荒谬的事情,说:“两千万,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下次做这种事之前,先考虑一下对方你得不得罪得起。”
直到她摔门而出后,周围的人依然鸦雀无声,但显然把那女士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只剩穿堂的北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把人浇了个透心凉。
可林知清恍若未闻,他甚至平静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即使嘴角还残损着血渍,还能微微笑着说:“今天感谢各位到场,时候不早了,天气转凉,各位回去时记得保暖御寒。”
他不再解释,也不看任何人,依旧优雅从容地走到人群中央,捡起那幅同样残损的、沾着污痕的画稿,妥善折好拿在手中,向各位点头示意后,翩然离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厅内终于不再传来任何动静,只剩水晶吊灯在摇晃。林知清又回到他曾站过的位置,抽起今夜的第三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