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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赵小满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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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腊月二十六到的上海。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是十几年前赵小满父亲去广州进货时买的,轮子已经磨偏了,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嘎吱声。还背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用塑料绳捆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半只咸鹅、五斤香肠、两床棉花胎。
赵小满在出站口看见她,第一反应是:妈怎么老了这么多。
明明十一回去时还好好的。那时她烫了卷发,染成栗色,跟邻居炫耀女儿在上海挣大钱。现在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渔网,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是几十年来抿紧嘴唇留下的印记。
“站着干什么,来拎东西。”王秀英把编织袋推给她。
赵小满接过来,很沉。
地铁上,王秀英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壁。灯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赵小满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上海三年了。三年里她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三次家。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她都说过得很好。领导器重,同事好相处,房子也越换越大。她没说那间合租房只有八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再也转不开身。她没说连续加班三周后在地铁站晕倒,是陌生人帮她打了120。她没说有个月交完房租只剩三百七,吃了半个月泡面。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或者说,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选错了。
当晚赵小满炖了咸鹅,炖了两个半小时,筷子能戳透。她夹了一块腿肉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尝了一口,皱眉:“咸了。”
“咸货哪有不咸的。”赵小满说。
“你外公腌的就不咸。他腌的时候盐要炒过,晾的时候要通风……”王秀英说着说着,停住了。
赵小满等她说完,她没有继续说。
饭后王秀英洗碗,赵小满擦桌子。母女俩在逼仄的厨房里擦着肩膀进进出出,谁也没碰着谁。
“那个男的,”王秀英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
“陈建。”
“做什么的?”
“装修。”
“多大?”
“三十七。”
王秀英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
“离过婚?”
“嗯。”
“为什么离?”
“性格不合。”赵小满把桌子擦完,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池边。
王秀英没再问。
晚上赵小满把床让给母亲睡,自己打了地铺。她躺在地上,听着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满。”
“嗯。”
“你恨不恨我?”
赵小满愣住了。
她三十岁,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句话。她们家不兴说这个。爱啊恨啊,都是电视里演的,过日子不需要这些。
“不恨。”她说。
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王秀英的声音很低,“是我把你们逼走的。”
赵小满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关掉了,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像水波。
“他是这么说的?”她问。
“他没说。”王秀英顿了顿,“但他是这么想的。”
赵小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母亲嗓门大,父亲沉默寡言。吵到最凶的时候母亲会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父亲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等她摔完。
吵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赵小满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从来不恨母亲。
她只是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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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带来的棉花胎重新叠好,把没吃完的半只咸鹅用保鲜膜裹紧,把换洗衣服塞进红色帆布拉杆箱。
“这就走了?”赵小满站在旁边。
“家里还有事。”王秀英头也不抬。
“什么事?”
“你爸一个人,不会做饭。”
赵小满没戳穿她。父亲在靖江开了二十多年建材店,自己带饭带了二十多年。
去机场的地铁上,王秀英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灰扑扑的冬天空地。
“那个人,”王秀英说,“陈建。”
“嗯。”
“你喜不喜欢他?”
赵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还行。”她说。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这是我对你好,你别嫌。”
赵小满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王秀英顿了顿,“不愿意就算了。”
赵小满转过头,看着母亲。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低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妈。”赵小满说。
“嗯。”
“我愿意的。”
王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
赵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浦东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王秀英拖着那只磨偏轮子的拉杆箱,汇入人流。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林姐,”她说,“对你好不好?”
赵小满怔了一下。
“好。”她说。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拉着箱子走远了。
红色帆布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国际出发的入口。
赵小满站在原地很久。
她想起昨晚母亲问她,恨不恨她。
她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她没说另一句。
妈,我只是不想让你也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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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上海格外冷。
十二月下了两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但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林静围着大学时买的羊毛围巾,还是觉得冷风往脖子里钻。
公司裁员的消息传了两周,终于落地。财务室裁了一个,不是林静,是比她晚来两年的小姑娘。小姑娘收拾东西那天哭了一下午,林静帮她装箱子,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下来的人没有资格安慰离开的人。
赵小满那边也不好过。她们公司也裁人,她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倍,连续三周单休。周末见面时她靠在林静家沙发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们部门裁了五个人,”她闭着眼说,“活儿全剩给剩下的。老板还说这是锻炼机会。”
林静把热牛奶递给她。赵小满接过来,捂在手心,没喝。
“静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静没答。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的冰凌正往下滴水,嗒,嗒,嗒。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赵小满说,“后来发现我证明不了。她想要的是我结婚生孩子,我给她考十个证都没用。”
“那现在呢?”
“现在?”赵小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现在我想证明给我自己看。”
她没说自己要证明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静在超市买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的促销,买二送一。她拿了两包,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换成猪肉白菜。
结账时前面排了长队,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有个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旺旺大礼包、徐福记酥糖、红彤彤的春联。她四五岁的儿子坐在车里,举着一只塑料金箍棒,吱哇乱叫。
林静移开视线。
手机亮了。赵小满:“静姐,我明天回靖江。初五回来。”
林静看着那条消息。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三步,她也跟着挪。
“好。”她回。
“你过年怎么过?”
“睡觉,看电视。”
“那你记得买点好吃的。”
“买了。”
“买了什么?”
林静看着购物车里那两包速冻水饺。
“还没想好。”她说。
大年三十,林静睡到十点。
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有雾霾。她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煮了十个饺子,蘸醋吃了。
下午同事在群里发红包,她抢到三块七。
傍晚,父亲打来电话。
这是二十九年来第一个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南通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林静吗?”
她认不出这个苍老的声音。记忆中父亲四十三岁,会骑着二八大杠载她去城隍庙,会在她考满分时偷偷塞给她五块钱。那个父亲早已消失了二十九年。
“我是林国栋。”对方说,“你……身体还好吗?”
林静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煮饺子的锅还没洗,水里浮着几点油星。
“还好。”她说。
那边又沉默。
“我……你弟弟想去上海发展。学装修的,手艺还行,就是年轻,不懂事。我想……能不能麻烦你……”
林静没有说话。
窗外有烟花炸开。今年外环以内禁燃烟花爆竹,但总有人偷着放。红的绿的,一瞬间亮起,一瞬间熄灭。
“不用了。”她说。
电话那端静了很久。
“哦。”父亲说,“那……你自己保重。”
“嗯。”
她挂断电话。
八点多,赵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的酸菜鱼。配文:“我妈做的鱼还是咸,我说了她两句,她骂了我三句。”
林静放大照片。背景里有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汤,脸被热气遮了一半,只露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十一点,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
手机又亮了。
赵小满:“静姐,新年快乐。”
林静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新年快乐。”
发送成功。
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她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
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