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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雪落人间·回魂夜 ...

  •   “……说是县城里的……什么程家……”

      长夜幽森,野草济济,不知是野狐子在叫,还是风在嚎,任源一路狂奔,跨过石桥,跑过旷野,满心的焦急烧成沸煮的汗液透湿衣衫,他不知疲惫的跑着,追着,希望时间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

      “来来来,包子,热乎好吃的包子!”

      “这家的羊肉粉汤不错,咱们进入尝尝。”

      “阿婆,这么早就收摊了。”

      “今天好,枣子都卖完了,小孙子想去看一眼木偶戏,我带她去转转。”

      前些时辰方才瞧过的熟悉街道,任源目之所及却觉头晕目眩,他站在县城的街道上,竟不知何去何从。

      “陈家在哪儿?陈家在哪儿?你知道陈家在哪儿吗?”任源抓住过路的人不停追问,有人摇头,有人愤怒,看他像一条疯狗。

      一路跌跌撞撞的追寻落空,几乎耗尽了任源所有的气力,他崩溃地靠在墙角,掩面痛哭,哭而无声,痛,太痛了,刀片割磨着喉咙,钢针捅刺着心窝,连双腿双脚,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灼痛难忍。

      寒夜长风里,忽地飘来一阵唢呐与鼓乐的声响,喜乐穿风而来,任源止住恸哭,支起耳朵细辨方向,循着那声音跌跌撞撞追去。

      前方一座门府灯笼高挂,红绸披彩,院内人声鼎沸,贺喜之声不绝于耳,任源抬头,一眼望见门匾上两个大字,陈府。

      他心口猛地一落,抬步,径直走了进去。

      吉时已到,鞭炮沸鸣,红纸屑漫天飞舞,喜气洋洋,唢呐与锣鼓声此起彼伏,将满院喜气掀到最高点,四方宾客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老老少少挤在廊下,阶前,人人脸上挂着笑,目光齐刷刷落在喜堂内一身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喜天赐良缘,龙凤呈祥!一鞠躬!”

      喜堂之上红毡铺地,宾客亲眷言笑晏晏,赞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刚落,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正垂首躬身,欲要跪拜天地。

      “小漫……”

      看到新娘的那一刻,任源霎时像一头受了惊的疯兽,撞开层层拦在身前的宾客,踉跄着扑到新人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一把将新娘紧紧搂在怀中。

      “小漫!小漫!别怕!哥来了!哥来了!”他双臂箍得死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砸在新娘肩头的红绸上,洇开一片湿痕,“哥带你回去,哥带你回去!咱们回家!回家!”

      喜堂内瞬间炸了锅。

      满堂贺喜之声戛然而止,转而窃窃私语,低声议论,主家亲眷们见此情形,顿时怒不可遏,抄着手围了上来,粗声怒骂着撕扯着任源,要将他与新娘分开。

      “哪来的疯子!”

      “捣什么乱!敢在陈府喜宴上撒野!”

      “快把他拖出去!”

      拳脚没轻没重地砸落在任源身上,他却死死不肯松开怀抱,只顾着一遍遍安抚怀中的人:“小漫别怕,有哥在,谁也伤不了你……”

      少女惊惶尖叫,下一瞬,新娘的红盖头在混乱中被不慎扯落。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映入眼帘,眉目温婉中带着惊慌,却没有半分妹妹的模样。

      任源动作猛地僵住,双臂无力地垂落,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如同被狂风掐灭的烛火,瞬间熄灭。方才还滚烫的心脏,猛地坠入冰窖,比挨了无数拳脚还要痛上百倍。

      “不……不是……”他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不是……小漫呢……我的小漫去哪儿了……”

      陈家的家丁早已忍无可忍,几人合力架起他瘫软的身体,推搡着,殴打着,一路将任源拖出正堂,在众宾客众目睽睽之下,拖出院子,又狠狠甩在了陈府朱红大门外的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任源重重摔在地上,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一次又一次无力地跌回去,额头的血滴落,混着泪水,糊住了眼睛。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天地间只剩下刺骨的寒。

      “年轻人,你在找人吗?”

      一道声音从街边的墙角传来。

      那是个缩在破棉絮旧衣里的瞎子乞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轻轻敲打着地面。

      任源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陈府紧闭的大门,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我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任源突然清醒过来,抹了把眼泪,踉跄着爬起来朝着乞丐走过去。

      “你说什么?!”

      乞丐嘿嘿一笑,朝他招手,“过来,你且过来啊!”

      待任源蹲下,乞丐伸出手仔细摸了摸他的脑袋,惊喜地哼了一声,“嗯!没错!就是你!”

      任源不明所以,只看着瞎眼乞丐从破洞的衣服里掏出一个黄纸团,塞进自己手里。

      “拿好别丢了,这地方可不好找啊!”

      任源小心地展开纸团,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简易地图。

      “我妹妹在这里?”

      任源指着地图上画叉的地方问那乞丐,忽才想起他是个瞎子,遂又气馁道:“算了,别骗我了……”

      任源起身正准备离开,那乞丐突然说道:“你不去?过了今夜,你妹妹可真就被配了阴婚,嫁给死人喽!永世不得超生呀!可怜呐!可怜!”

      任源一怔,连忙拿起图纸,仔细瞧来。

      ……

      巷弄曲折,巷子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跟着图纸上的路线,穿过这道巷子,便能寻到小漫。

      可就在任源摸索着在巷子中前行时,脑后突然刮来一阵阴风。

      “嘭——”

      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眼前一黑,任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寒气从身下渗来。

      任源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四周一片黑暗,刚一抬手就碰了壁,唯有一道微弱的亮光从头顶上方投进来,狭窄的空间内,弥漫着动物尸体腐烂的恶臭,呛得他几欲作呕。

      他被人关在箱子里了?

      任源尝试推了一下上方的盖子,厚重的木箱只发出挤压的“吱呀”声,只要稍一泄力,便又恢复原样,看来不是朝上顶的,任源又尝试把手伸出那道细缝,指尖颤抖地发力,随着缝隙逐渐变大,待到能把整个手掌伸出去,任源便使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推!

      半大的空间足以钻出去,任源抓着盖板费力坐起,眼前却骤然出现一个红衣笑脸的女童,吓得他脸色煞白,定神再看,才知是一具纸扎人。

      任源这才环顾四周。

      抬眼望去,入目竟是一座诡异的红白喜堂,一排排面无表情,涂着惨白脂粉的纸扎人,立在角落,直勾勾“盯”着他。红绸如血,灯笼惨白,不见半个人影,到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与恐怖。

      而自己,此刻竟躺在一副漆黑的棺材里。

      任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棺材里跳出来,腿脚发软,只想立刻逃离这鬼地方。

      只是他还未走出几步,一道微弱的求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哥……哥……我好怕……快来救我……”

      是小漫!

      任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他刚才躺过的棺材旁,还并着另一口棺木,棺盖虚掩,声音正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小漫!”

      任源疯扑过去,一把掀开棺盖。看清棺中少女的那一刻,他悬了整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小漫!小漫!醒醒!哥来了!”

      少女缓缓睁眼,看见任源,眼神仍带着朦胧的恍惚:“哥……你怎么在这里?”

      “小漫,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小漫摇了摇头,撑身坐起,望见四周景象,瞬间打了个寒噤:“哥……这里好吓人……”

      “不怕,哥带你走!现在就走!”

      可小漫的身体却突然僵住,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盯着任源的身后,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任源心头一沉,缓缓回头。

      不知何时,四周已经围上来一群面色惨白的恶鬼,尖齿獠牙,指甲尖长,一步步逼近,将他们兄妹二人死死堵在阴婚喜堂中央,退路全无。

      任源将妹妹护在身后,握紧拳头,拼命往前冲,拳脚挥打在那些冰冷的鬼影上,却如同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突然,一双冰冷刺骨,生着漆黑长甲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颈骨捏碎。

      任源呼吸困难,被迫抬头,看向掐住自己的人。

      那张脸……

      面色乌青灰白,双目圆睁,嘴角挂着凶狠,一副死人模样。

      “娘——!”

      一声凄厉的惊呼,任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全身,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眼前不是阴森的阴婚喜堂,也没有恶鬼与棺材,他依旧躺在县城冰冷的街面上,却是天光大亮。

      身旁,瞎眼乞丐依旧缩在破棉絮里,有气无力地敲着竹杖,对着来往零星的路人,一遍遍重复着:

      “行行好,老爷小姐,给口吃的吧……”

      风一吹,寒意入骨。

      刚才那场噩梦,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任源摸了下生痛的脖子,一道掐痕的淤青赫然显现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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