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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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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还沉浸在黎明前昏暗的空间里荡开,像某种归来的信号。晨光还没有完全穿透云层,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从西侧高窗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朦胧,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
阮寄衡走进来,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个小型冷藏箱。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深色的外套上沾着灰尘和蛛网。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苏清让从里间的折叠床上坐起来。她显然整夜没回住处,就睡在工作台旁边的临时床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看见阮寄衡,她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地折叠好毯子。
“您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神立刻恢复了清醒,“怎么样?”
“有发现。”阮寄衡把背包和冷藏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昏暗,照亮了工作台和上面的图纸。她拉开背包拉链,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首先是几个碎片。
青灰色的砖块,边缘粗糙,断面能看到里面的材质——不是现代的红砖或混凝土砖,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烧制的青砖。其中一块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花纹的片段。
然后是几片彩色玻璃。
最大的那片有手掌大小,边缘已经钝化,但颜色依然鲜艳——深红,宝蓝,祖母绿。对着灯光看,能看见玻璃里细密的气泡,那是手工吹制的特征。碎片上的彩绘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花卉的轮廓。
最后是一块雕刻的石片。
只有半个巴掌大,厚度约一厘米,表面刻着精细的藤蔓纹样。石材质地细腻,颜色是温润的米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清让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块石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这是……石灰石?雕刻手法很精细,是专业石匠的作品。”她抬头看向阮寄衡,“您在哪里找到的?”
“城东老工业区,废弃的纺织厂后面。”阮寄衡脱掉外套,从冷藏箱里取出两瓶水,递给苏清让一瓶,自己拧开一瓶,一口气喝了半瓶,“那里现在被围起来,外面挂的牌子是‘林氏建材第七仓库’,但实际面积比标牌上写的大得多。我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有个地方的铁丝网被剪开过,应该是之前有人偷偷进去过。”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
“我从那个缺口钻进去,里面确实是个仓库,堆满了各种建材。但我注意到仓库最里面有一片区域用帆布盖着,盖得很严实。我趁守卫换班的间隙溜过去,掀开帆布一角——”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碎片,“就看见了这些。”
苏清让放下石片,拿起那片最大的彩色玻璃,对着灯光转动角度。“这些碎片……看起来像是被故意堆在一起的。不是建筑倒塌后的自然散落,而是有选择地收集了一些有特征的残骸,然后集中存放。”
“我也这么觉得。”阮寄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城市刚刚苏醒的气息——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鸟鸣。“如果圣心堂是被整体拆除,那么这些碎片应该和大量建筑垃圾混在一起,被运到郊区的填埋场。但现在它们被特意保留下来,存放在林振坤的仓库里……”
“说明有人知道它们的价值。”苏清让接过话,“或者,有人想用它们来……证明什么。”
“证明教堂确实存在过。”阮寄衡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但为什么要证明?对林振坤来说,教堂消失得越彻底越好。”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不是林振坤想证明,是有人想用这些证据来……牵制他。”
这个推测让阮寄衡心中一动。她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块青砖,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断面。“沈志远。”
“什么?”
“沈志远,林振坤的表哥,也是他早年的合伙人。”阮寄衡说,“顾晚辞查到的资料显示,当年力主拆除圣心堂的人就是沈志远。但沈志远五年前就病逝了。如果这些碎片是他留下的……”
“那他可能早就防备着林振坤。”苏清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留下这些证据,是为了有朝一日,如果有人查圣心堂的事,能查到林振坤头上。”
阮寄衡盯着那些碎片。在暖黄的灯光下,彩玻璃泛着幽微的光,青砖上的刻痕像某种沉默的诉说,石雕的藤蔓纹样精致而脆弱。这些本应属于一座美丽建筑的东西,现在成了破碎的、被掩埋的证词,在一个仓库的角落里等待被发现。
等待了十年,或者更久。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她放下青砖,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开机,“光是这些碎片,还不足以证明圣心堂的价值。我们需要当年的设计图纸,建造记录,还有……它被从文物保护名单上删除的正式文件。”
“顾晚辞说她在文物局有朋友。”苏清让说,“也许可以请她帮忙。”
“她会帮的。”阮寄衡登录加密通讯软件,给易允执发了条消息:“安全返回,有重要发现。等你方便时联系。”然后她转向苏清让,“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查清楚那个仓库的守卫情况。”阮寄衡调出手机里的照片——她昨晚偷偷拍的,仓库外围的布局,守卫的岗哨位置,摄像头的角度。“如果那些碎片真是沈志远留下的证据,那么仓库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更关键的东西。”
苏清让走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守卫很严密。四个固定岗哨,两个巡逻队,还有这些摄像头——是带红外夜视功能的专业型号。这不像普通建材仓库的安保级别。”
“所以里面一定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阮寄衡放大其中一张照片,指着仓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注意到这个了吗?其他出入口都是标准的卷帘门,只有这个是厚重的钢制防盗门,门锁是电子密码加指纹的双重验证。”
“需要专业开锁工具才能进去。”苏清让说,“而且就算进去了,里面的警报系统……”
“所以不能硬闯。”阮寄衡关掉照片,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需要想别的办法。”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蓝变成淡青,淡青透出金边。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越来越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更多城市苏醒的声音——车流变得密集,楼下咖啡馆开门的声音,街对面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
电脑传来消息提示音。
阮寄衡睁开眼睛,看向屏幕。是易允执的回复:“我在医院。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
她打字:“发现教堂残骸碎片,在林振坤的城东仓库。守卫森严,需要进一步调查。你身体如何?”
几乎秒回:“我好多了。江临月约我今天下午见面,谈C-7项目的‘合作细节’。我会按计划拖时间。仓库的事,让晚辞帮忙,她在警方有资源。”
阮寄衡盯着“警方”两个字,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把事情闹到警方那里,意味着彻底公开化,意味着没有回头路。但也许……这正是林振坤最怕的。
她回复:“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按时吃药。”
“你也是。”
对话结束。
阮寄衡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钢梁。晨光已经爬上了那些锈迹斑斑的表面,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想起易允执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说“我们一起”时眼睛里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还有顾晚辞那句话:“让她帮你,也让她依靠你。”
“苏清让。”阮寄衡忽然开口。
“嗯?”
“帮我联系一个人。”她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加密的联系人列表,“这个人叫陆枕书,是易允执的小姨。她在德国做建筑师,但她在国内有些人脉。告诉她我需要帮助——文物鉴定方面的专家,还有能信任的媒体记者。”
苏清让记下名字。“好的。需要我怎么说?”
“就说……”阮寄衡停顿了一下,“就说圣心堂的碎片找到了,我们需要让它们说话。”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涌进工作室,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暗。那些彩玻璃碎片在阳光下焕发出更鲜艳的色彩,深红像凝固的血,宝蓝像深海,祖母绿像森林最幽暗处的光。
青砖上的刻痕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个残缺的十字架图案,边缘已经被岁月磨损得近乎平滑。
石雕的藤蔓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优雅,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阮寄衡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小心地将那些碎片排列好,拼成一个不完整的图案。它们来自不同的部分,无法还原成任何完整的形象,但放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破碎的,但依然美丽的和谐。
“苏清让。”她又叫了一声。
“在。”
“你说,建筑有记忆吗?”
苏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有。每一块砖,每一片玻璃,每一道刻痕,都记得它曾经属于的那个整体。即使破碎了,被掩埋了,被遗忘了,那些记忆还在。”
阮寄衡看着那些碎片,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让它们说话吧。”她说,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让它们说出被掩埋的真相,被遗忘的历史,和被背叛的信任。”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如织,人声鼎沸,新的一天在忙碌中开始。
而在这个工作室里,在这个阳光正好的早晨,有两个女人面对着一些破碎的证物,准备开始一场关于记忆、真相和正义的战争。
远处教堂的晨钟响起,悠长而沉稳,像某种呼应。
而工作台上的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静静躺着,等待着。
等待着被听见。
等待着被看见。
等待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