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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涟漪漾水点蜻小,蝉居咽鸣待节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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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迷迷糊糊中,她知道墨老头来过,小师姑和安三师兄来过,林杨姐姐走了,还有几个纸人童子在墨老头走后,拿了丹药塞她嘴里。
小鲜殿从热闹变得冷清,但她无法动弹,也抬不起四肢。
凡间往往把这种情况叫做鬼压床,实际上,这种身体不听指挥的现象就是意识过度损耗而起。不过,凡人做梦的意识受损往往过于轻微,以至于不需要多久就能自愈。
当然,祁阳此次损耗很大,要自愈得等很久,所以丹鼎峰专门配了份养心丹来给她吃,好让她早点痊愈。
女孩勉强能坐起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她原本感觉屋子里没人的,突然却意识到什么,问:“大黎,你一直在?”
黎璃一直坐在门口,听见她喊他,问:“感觉如何?”
“为什么……为什么我方才感知不到你……”
青年莞尔,“我不习惯露气息。”
祁阳愕然,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是不是也知道怎么救林杨姐姐?”
“知晓。但做不到。”黎璃用指尖火轻轻地点了灯,但只点了一盏,以免祁阳被强光刺到。
“……为什么我可以?”
对方却耍无赖,反问:“为什么你不可以呢?”
“你好怪。从我从生死禁出来,你就有心事了。”
黎璃微微垂眸,又转头凝望她,“你不喜欢我说命数,但我要解释这件事,就必须要和你谈论命数。”
“什么命数?”祁阳答应他谈论这个。
青年走到床边坐下,意味不明地说:“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其要做之事。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独一无二的潜力,注定了你能做很多事、救很多人。”
“那要是我不想做、不想救呢?”
“无论是神还是仙,都讲究应运而生,如果你不想做这些事,你大概率不会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祁阳惊讶,“可是我已经出生了,难不成我的天赋还会半路丢掉?”
“曾经有一位大乘圆满的修士为了表示自己不信命,故意在踏入半仙境界之际主动作恶,想要制造一个堕仙,结果,他不仅没有飞升,更身死道消。”黎璃的声音很平静,“九元无法容忍这样轻率的家伙掌握灭世之力。要收回一个人的力量,只需要他死。”
“那魔尊呢?”
“魔修是为了制衡灵修而存,并非为了毁灭人族而存。凡是图谋攻伐凡俗人间的魔尊,不是暴毙,就是被天雷灭掉——他们做了他们命中不该做的事,自取了灭亡。”
仙魔相衡,哪怕双方斗到一起消失,人间都依然是一片不可以染指的土地。
女孩努力地驱逐了很多在凡间的认知,跳脱道:“所以我有能连结别人意识的能力,是因为我有个宿命要去做什么事?”
“是。”黎璃轻声道。
“那我不成了棋子吗?”祁阳下意识攥紧了被子,“我被安排好了。”
黎璃却突然笑出了声,问:“林杨这事是你自己想要做,还是我安排你的?”
“当然是我自己啊,就算你拦着我我也会去找林杨姐姐。”
“那小友为什么觉得自己被宿命安排了?”
“……”祁阳噎住。
男子温声道:“你想去做,你也有能力去做,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排了,不是吗?”
祁阳辩不过他,不由得长叹几口气,躺下去,问:“大黎,宿命到底想做什么?有的人过得好,有的人过得差,有的人厉害,有的人怎么也不厉害……”
“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间更迭万年,无非贫者愈贫,富者愈少。这并不是宿命规定人族去这么做,而是宿命发现人族的天性就喜欢这么做,所以允许人族占据此方大陆,不断地制造贫困与战争。”
“!”祁阳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问:“所以说人族把兽族驱逐到了星海,是有宿命的缘故?”
黎璃不需要望天边也知晓再说就得招天雷了,轻轻帮小孩挽了挽鬓角,笑道:“能做,所以这么做,仅此而已。”
女孩感觉事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了,好似一切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就连她这次的行为也是。
不对,她又没犯错,哪里来的咎?
小孩把自己纠正过来,怀着纷扰的思绪从冰玉床上下来,却见黎璃早就在远处的书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惊奇问:“大黎你要在我这里写字?”
“我打算定期教你读一读书。”
祁阳道:“老和尚以前把佛经上的字都教给我了。我又跟你学了好多,看书是没问题的。”
况且还有字典可以翻阅,就更没有困难了。
黎璃却很是无赖地说:“修炼灵力固然是紧俏之事,但小友抽空看一看这些也没什么不好。我想教。”
“我想教”这三个字一出口,祁阳就绝不拒绝了,乖乖地盘好头发,挽起袖子,坐去椅子上。
黎璃的教学计划是先从经史子集开始,再到人族历朝历代的兴亡之制,很复杂,而祁阳倒也不烦,只一边翻着书,一边问他。
他回答得十分有趣,以至于祁阳很快忘记了自己原本可以抓一晚上的灵力修炼,不知不觉听他讲到了天亮。
“我今天不会不上课吧?”祁阳在龙凤云的霞光照入殿宇时倏然问。
黎璃随手拿着书帛,笑道:“我就讲到这里,按照课程,你今天去一剑峰。”
祁阳愕然,心道:“我是不是学得太杂了。怎么感觉每天都不重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她一边琢磨着自己的日常,一边跑去剑架上拿自己的木剑,走到半路就想到了一个很令她好奇的问题,问:“大黎,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黎璃却懒散地丢了个清洁咒,顺道帮她重新梳头发:“倘若一个人有着无聊而漫长的岁月,这世上也没什么是学不会的。”
小孩问:“你现在还无聊吗?”
“你不在我就很无聊了。”
“那你要跟着我去上课吗?”
黎璃挑眉,想了又想,叹道:“我不至于这么舍不得你。”
祁阳没想到他还能这么说,下意识把剑背好,摸了摸自己的金发带,扎得挺合适,自信地笑起来:“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展示我今天新学的。”
黎璃就知道这小孩做什么事、得什么好都心安理得,忍不住笑起来,送她走了。
*
一剑峰高耸险峻,山间遍布怪柏奇松。山间有小道,奈何处处崎岖难行,遇到断壁处得费力地攀岩附石而过,一低头就见万丈深渊。简直就是锻体期最好的磨砺之路。
不过一剑峰的弟子们很少有愿意真的走一走这山路的,大部分人还是和祁阳一起坐仙鹤来山顶的君行殿。
祁阳最近明明没有怎么修炼,但可能是生死禁实在磨人,以至于会自己变化重量的木剑又重了不知多少斤,连累仙鹤飞得气喘吁吁,半路就把祁阳甩下去了。
女孩在空中翻腾几下,就背着这柄数百斤的重剑安然无恙地落在了山道边缘,挂住了仙家青松。
哗啦啦声音很响,引得空中的同门们都纷纷侧目。
祁阳讪笑几声,发觉可能快要迟到了,飞速落地,沿着山路往上跑。
*
卫沧澜大概知晓祁阳进过生死禁,但他倒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天才要是不能屡屡突破常规,也就和他这个庸才一样了。
祁阳汗流浃背地上来,恰好踩住点,没早到也没迟到。
几百位同门都已经坐好,没有好位置了,她不得不在武场边缘的空地飞速盘膝坐下,等他展开今日的课程“搅扰”。
上上次课是“斩削”,上次课是“截止”,奈何祁阳错过了,只好先修炼这个,改日找机会去找一剑峰的长老们补一补。
卫沧澜等到了时辰,发觉这次来的人又少了几个,微微蹙眉,却也并不说什么,直接开始正题。
“剑法之搅扰,乃是柔道。所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要避开对方的强势进攻,避开对方的蛮力破坏,就需要去用搅术。”
“搅,乃贴身之术,剑要贴住对方的兵刃,人亦难以远离,所以非常考验拳脚功夫,以及对剑法的化用,化用得好,则手脚皆可为剑,若是不好,则容易被对方直接击毙,乃是剑术中最考验卸力技巧的一门,卸力卸得好,那就是四两拨千斤,若是不好,那就是徒留空门……”
祁阳仔细听着,偶尔还会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大黎准备的小册子和笔记一记,却突然听见了一点脚步声。
她略微回头,却见几个同门在偷偷地准备离开。
卫沧澜不可能没发觉一小撮人从武场边缘试图一步步挪到山道边,但他的脾气和墨奕不一样。
逃墨峰主的课,一定会被揍;但逃卫沧澜的课,那真是一点事没有。
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凝眉,仍旧使用无数法术变化的小人进行演示,仔细讲解着“搅扰”的每一个具体的步骤与变化,以及卸力的技巧。
上山已经很久的弟子们撑着眼皮听他讲,却没有谁真的觉得这个拿着剑转圈圈的玩法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祁阳不是不能感觉到这种氛围,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卫沧澜一口气讲了两个时辰,总算让大家拿起剑开始练习。
这次的练习没有什么辅助道具,而是两两对练,反正场地很大,根本不担心会撞到其他人。祁阳很快就近和身边一个姑娘练习起来。
就是她的剑还没贴着对方转过两圈,对方的剑就飞了。
首徒大人很抱歉地把剑捡回来,用袖子擦干净还回去,人家却不肯再练,只羞红了耳朵。
另一个少年则自告奋勇来和她搭档,然后又只绕了两圈,剑也哗地飞出去了。他亦面露尴尬。
原因无他,祁阳的手劲实在有点突出,哪怕学了所谓的卸力技巧,对面的同门也根本搅不动她的剑,反而剑锋被带偏,没转两圈就直接虎口发麻手臂酸软,拿不住了。
卫沧澜原本是在看小弟子们练习,注意到这边,颇为惊奇,飞身落到武场边缘,对祁阳道:“没人能接你的剑?”
祁阳心虚地点头:“好像是。”
孩子们都转过来看她——被她直接打飞的剑已经有十多把了。
卫沧澜眸子微微亮起来些,却随手召来一根树枝,道:“你和我练一个试试看?”
“好。”
祁阳根本不带怕的,直接拿木剑和对方的树枝贴上,双方这么一转,卫沧澜就知道为什么祁阳能把别人的剑转得脱手。
且不说搅剑技法的细节差异,就说这蛮力,同龄人根本搅不动——原本的双方卸力练习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若不是他卸力技巧高,树枝早就断了。
祁阳惊觉对方只拿了树枝就把自己的剑锋给错开,无法进攻,慌忙改变剑路,却被猛地一带偏,来不及回防,指住了脖颈。
卫沧澜倒也没指望祁阳能赢自己,只笑道:“我单独和你练,有点不公平。不如你拿着这根树枝和别人的木剑练?只要树枝断了,就是你败了,这样你才能掌握精髓。”
大家来上课用的剑最近都换成了木剑,纵然重量是几十斤,还很锋锐,但也不至于对两指粗的三尺树枝造成过分的碾压。
祁阳被他干净利落的克敌制胜所震撼,不得不收了木剑,接过树枝,道:“好,我就拿这个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