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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能拦人亦抬人,民能载舟亦覆舟 ...

  •   秋天即将过去,肃杀的寒冬即将来临,山谷之内却处处生机盎然,甚至还有零星的花儿开在草丛中。
      荀绸跟着“轿子”一路走,注意到这里有许多许多营帐,营帐旁边有许多大锅,锅架子上挂着许多猪头,应该是最近杀了,用盐巴腌渍来吃的。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每过路,都要鞠躬道:“小东家。”
      荀绸在明槐城长大,知晓这些人都是明槐城本地的,唯独这个“小东家”本人,不是明槐人。
      他没有说话,只跟着走。
      等到了最大的营帐,祁阳这才让张七他们把自己放下来,让他们也把荀绸他手臂上的麻绳解开。
      “谭才给你多少钱,让你来顶足以判绞刑的纵火罪。”
      开门见山。
      荀大伯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环顾四周,发现抬轿子的张七他们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女孩笑笑,淡声道:“你也看见了,我不过来明槐城一年,跟着我的人就这么多。他能给你的宝物,我未必不能给你。”
      “你很有钱?”荀绸问。
      “我能弄到这么多药材,难道还能是穷光蛋?”
      “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有钱小姐。”荀绸透过花白的乱发和她对视,“你有钱,但你居然连个轿子都不坐,坐这种破烂玩意,衣服也不值几文钱。”
      “我的钱,我爱怎么花也许是我的事。”
      荀绸沉默片刻,还是道:“好吧,姑娘,我相信你的确富甲一方。但我的确参与了纵火,衙门的口供里我全都招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我?”
      祁阳还坐着,只问:“你难道不觉得从犯判起刑罚比主谋的轻太多了?起码可以保住性命。”
      荀绸却摇摇头,不说话。
      女孩怎么会不知晓他的意思,淡淡道:“没有旁听,甄宁夫人还没回来。这里都是我的人,去公堂作证不算的。我不会阴你,只问问你能不能悔悟。”
      荀绸看她虽然脸色苍白、身披布衣,但眉目如星、谈笑自若,是他平生素未见过的一种“了不得”,不由得叹气。
      “……他给我儿子在州府谋了个差事,还给我女儿出了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祁阳明白了:“所以你就要替他做纵火的幕后指使?”
      “是。”老人闭眼。
      “他们这些大户世世代代盘踞在这里,多少都和州府甚至是京城大人有关系,纵然我帮你作证谭才是纵火的幕后主使,他也会在县衙判决后找州府要求重判。到时候,他上下打点,不仅我还是得死,你还会背上诬告的罪名,被反咬一口。”
      荀绸说到此处,对祁阳一拜,“感谢姑娘给我松绑,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想姑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女孩倏然笑了,问:“如你这么说来,要扳倒他,只能靠更硬的关系?”
      荀绸点头,“若是姑娘你有更硬的关系,你自然能轻易扳倒他;若是你没有,仅仅如坊间所言,和陈大人有些友谊,我便也不会帮你,哪怕你承诺给我的财帛更多。”
      他不想得罪祁阳,但他更不想和谭才这样的人家硬碰硬。
      如果祁阳真的有厉害来头,他不做证祁阳也会赢;如果祁阳没有,他帮她作证,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从这些天的形势来看,荀绸笃定祁阳没有这种背景。
      至于陈钧,小小县令,咬不死谭老爷。
      张七蹙眉。根据他的观察,恩人姑娘这些天都独来独往,家里的长辈根本没出现过。
      营帐内安静了会,有妇人进来送药给小东家——治溺水的后遗症。
      女孩慢慢喝下第二盅药后,手心不怎么颤了,淡道:“你不悔改,好吧。”
      荀绸抬头,却见她在笑。
      女孩漆黑的眼睛宛若刀锋,语气慢条斯理:“也许你说得不错,得靠更硬的关系才能打赢官司。不过啊,谁跟你说——唯我一个人要扳倒他?”
      *
      日头渐高,老百姓们坐在山谷外缘,蹭吃猪骨汤泡的早饭,半天等不到小东家处理荀绸的结果,纷纷聊起天。
      有个人担忧问:“小东家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住在这里不开心?”
      学徒们都摇头,道:“小东家今早溺水了,可不是脸色差嘛!”
      “溺水!怎么会溺水?”
      小钱给大家打饭,愤愤道:“有人要害小东家!肯定是这样!”
      村民们都吓傻了,问:“是谁?”
      小钱不知道,挠挠头,却突然见一个大夫忙忙呼呼跑出山谷,哭喊说:“小东家和我说,她活不成了!”
      陈钧原本也在和老百姓们一起坐石头上喝骨汤,吓一跳,将碗放在石头桌案上,问:“怎么说?”
      “她双眼青黑、抽搐不止!还说、还说喊大家过来,她有遗言要交代!”
      在场所有村民和老百姓都吓得完全不会说话,小钱更是急得要死,连忙丢了擀面杖,慌忙跑回山谷内的主营帐。
      他进了羊毛营帐,见祁阳被一群大夫围着,果真是双眼青黑,一张脸毫无生气,更是心神大乱,竟落了泪,问:“东家,你——”
      祁阳突然冲他笑了笑。
      “?”
      “小钱哥,待会再哭。”祁阳眨眨眼。
      小伙子僵住,不消片刻,陈钧和老百姓们全都忙忙慌慌地跑进营帐。
      陈钧看她真病了,心神大乱,连忙过来,蹲下身,按着她的被子,问:“小东家,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祁阳不理他,只咳嗽,咳着咳着,还咳出来一手心的血。
      大夫们纷纷揉着眼睛,一位年轻大夫悲叹道:“治不好了……”
      小钱望着这些大夫的形状,遽然明白过来,猛地掐自己一把,开始放声大哭:“小东家,有人要害你啊!你这么好的人——到底是怎么了——”
      陈钧也愤慨,颤抖着握住祁阳血淋淋的手,道:“你说!你是遇见了什么事——本官一定要为你做主!”
      老百姓们看祁阳真的活不长了,又是悲伤又是愤怒,也问:“小东家,是谁要害你!我们去抓凶手!”
      祁阳终于勉强停止了咳血,沙哑道:“昨天,咳咳、我半夜睡着睡着……突然见到一个恶鬼来杀我——”
      陈钧问:“什么样的恶鬼!”
      “那个恶鬼它、它的脑门前写着‘贪’……”
      大夫问:“贪婪的贪?”
      祁阳连忙点点头,不住地急喘气,“对,它后脑勺写着“财”……哈、咳咳——它追我,它要杀我——我跑啊跑,还被火烧了——就掉水里!”
      女孩面色苍白,女大夫搂着她,哭道:“是贪财鬼在害你!它烧你还要杀你!可怜的小东家……”
      小钱也喊道:“是鬼要害你啊——东家、”他缩一缩鼻子,“我没本事——没照顾好你——善人遭殃,恶人倒是横行霸道,没有天理——”
      几位大夫你看我我看你,很快也喊道:“恶鬼来害你——恶人来害你——”
      陈钧本来也哀恸不已,但也感觉有什么不对,突然问:“贪财……谭才?”
      老百姓们愣住,而县丞大人瞥一眼手心,倏然抬头,喊问:“镇上是不是有个叫谭才的人?”
      “是啊……等等,荀绸那玩意不就是他家的手下吗!”
      “是啊,我就说为什么荀绸有这么多钱雇人放火!”
      “对,他们、他们放火赶小东家走,还要来害小东家!”
      “肯定这样!呜,小东家……”
      之前闹事的孝子兄台愤怒了,道:“好啊,原来我是被这个叫‘谭才’的恶鬼利用了!我去找他!给小东家报仇——”
      老百姓们也道:“对,给小东家报仇!”
      祁阳却好似气若游丝,沙哑道:“它很可怕的……大家不要为了我……咳咳——”
      女孩乍然昏过去。
      搂着她的大夫们都喊连忙道:“小东家——小东家——”
      “呜呜——小东家——”
      一个大夫摸着女孩的脉搏,倏然哭道:“没了……没了……”
      学徒们哇地哭泣。
      大家惊骇,小钱却抹着眼泪,拿起废弃担架的杆子,大喊道:“小东家,你去了天上,一定要看着我给你报仇!我要把那个姓谭的也淹死!”
      老百姓们也反应过来,悲从心头起,怒在脑中烧,纷纷喊道:“报仇!咱们去报仇!”
      大孝子也抄了家伙,对村长道:“村长爷爷,我们去弄死那个姓谭的!”
      村长当然也没反对,只道:“大家跟我走!我们要为小东家报仇!”
      寒风呼啸,老百姓们气势汹汹地冲出山谷,踏出一串凌乱而深沉的脚印!
      *
      谭才原本觉得纵火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在家里坐着烤炭火,谁知都还没吃午饭,就有声势浩大的摔砸声传来!
      他忙不迭披了厚袄子出内室,想要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见管家喊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怎么回事?谁不好了?”
      “老爷,不好了,祁、祁阳死了!”
      “你说什么?!”谭才震惊,又飞速勾唇,眯眼问:“祁阳当真死了?是我想的那个祁阳?”
      管家道:“当真!就是你想的那个祁阳!她今天病死了!”
      “哈哈哈,老天收得好!”谭才大笑,“我就说,她天天在疫区里装菩萨,肯定会遭殃。”
      “不是啊!老爷,他们正在找老爷血债血偿呢——”
      管家还没说完,大门方向就传来巨大的破门声。
      全明槐城都知道小东家被谭才害死,所以全都来这条街砸门了!
      “谭才是恶鬼!”
      “杀谭才!给小东家报仇!”
      “为小东家报仇,杀了坏人!”
      “他放了火,赶小东家走!还变作恶鬼,把小东家给咒死了!”
      喊声震天,而谭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忙不迭要往后门跑,刚刚出门,就被小钱和张七等人抓个正着,一把逮住!
      小钱本就恨他们这些想要害小东家的人恨得牙齿痒,抓住了人就大喝:“谭才在这里!大家快来!”
      谭才当然知道不对了,连忙要喊管家去报官,谁知张七淡淡陈述:“县丞大人在郊外摔落了马,腿崴了,来不成。”
      “你们、你们狼狈为奸!”
      几个村民已然跑来这里,一边哭一边喊道:“我家都是靠小东家的药才活的,你害死了小东家!你不是人!你就是恶鬼!”
      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棍棒拳脚往谭才身上招呼,打得他痛乎不已,满地打滚。
      管家眼瞅着街头巷尾都被堵起来,壮年男女们均是怒目圆睁,比恶狼猛虎还可怖,连忙抱头,反复强调:“我和他没关系!都是他的错!”
      张七按照小东家的安排,问:“他做错了什么?”
      “他指使那些下人去放火!就是他要烧祁阳她家!我劝他不要这么坏,他也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小钱喊道:“我不信你没有参与,不然你为什么包庇他到现在!”
      管家面色惨白,一股脑地推卸责任,“他还威胁我和荀绸,我们谁说出去,他就把谁家的儿女给直接卖去做奴隶!”
      在地上打滚的谭才喊道:“你血口喷人!”
      一位跟来的大夫很快拿着纸笔记下他们的话,道:“各位乡亲,你们都听见了。他们不仅要害小东家,还要让大家都没有活路!”
      孝子仁兄本来就半路捡来小钱落在山谷口的擀面棍,冲上来就打谭才,喊道:“你肯定还干了更多的坏事,你个骗子!快说!你是怎么害小东家的!”
      谭才早被揍得眼冒金星,能说什么?
      几个孩子娘也上前踹他,哭骂道:“我家孩子该怎么办——你把活菩萨害死了,我家孩子该怎么办!她还病着……她还这么小——”
      大家越听越气,而张七淡淡建议道:“小东家被他埋伏,溺水去了。我们把他丢定弦江,让他淹死,祭奠亡魂,怎么样?”
      定弦江发自盛国北边,一路至南境,遇到水灾,掀翻大货船都不难,遑论淹死一个人。实在是条好江。
      小钱带头大吼道:“好!”老百姓们也纷纷大喝。
      大家把谭才先生五花大绑,几个大汉将他往一根横梁木上一甩,把他似烤鸭似的绑住,游街示众。
      家家户户都关注着这事。
      胆子大的开门丢东西砸谭才,跟着大部队一起骂;胆子小的戴着面巾,在窗户边缘瞅热闹。
      谭家的家眷都在屋子里哭,而老百姓们也在抹眼泪。
      药材被烧掉,无所不能的小东家也被害死,杀个恶鬼也没用啊……
      谭才好不容易从剧痛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喊问:“祁阳是溺死的,为什么和我有关系?!”
      小钱才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捡了老百姓砸地上的烂泥巴,揉成大土球,一把塞他嘴里,让他说不成话。
      张七抓着战战兢兢的管家,低声问:“是他指使人去推小东家下水,对吧?”
      镖师受过伤,脸本就可怖,管家一对视就魂不附体,眼花腿软。
      他好不容易试着环顾四周,到处是彪形大汉,大夫们更是组成人墙,将他和谭才包围得严严实实,断然没有逃生的机会。
      他哭腔道:“我劝过老爷,他不听,他说小东家挡了他的财路,他要小东家的命……我真的劝不住……”
      大夫们快速记载管家的言论,作为证据。
      谭才瞪大眼睛,在横梁木上疯狂挣扎,宛若蛛网上的蚂蚱——跳也跳不起。分外滑稽。
      有菜市卖甜瓜坚果的老奶奶还是不肯相信祁阳就这么没了,拿自己平日把玩的铁核桃砸可恶的谭才。
      正中脑门,给他砸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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