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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茶香 ...
谷雨过后,山里的绿意又深了一层。
顾清让说这是采“雨前茶”的好时节。安润柯对茶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年这时候会有人上山采野茶,晒干了卖到镇上去。
“想不想去看看?”顾清让站在院门口问他,手里拎着两个竹篓,“就在后山溪边,不远。”
安润柯看了一眼院里那些刚浇过水的香料植物,又看了一眼顾清让。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
“你身体行吗?”安润柯问。
“慢慢走,没事。”顾清让笑笑,“采茶又不费力气。”
安润柯点点头,接过一个竹篓。
两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这条路安润柯没走过,比去北坡那条缓一些,两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野花。顾清让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但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淡淡的、满足的笑。
“您笑什么?”安润柯问。
“没什么。”顾清让说,“就是觉得,能出来走走,看看这些,真好。”
安润柯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
穿过一片杂木林,溪涧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等林子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浅的溪流从山石间穿过,两岸长满了高矮不一的野茶树,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光。
“就是这儿。”顾清让放下竹篓,指着那些茶树,“野生的,没人管,每年谷雨前后我来采一点,够自己喝一年。”
安润柯看着那些茶树,叶片油绿,芽尖嫩黄,在溪水的映衬下格外鲜活。
顾清让开始教他认哪些是合适的嫩芽:“要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太老了就苦。您看,像这样的——”
他摘下一片嫩芽,托在掌心里给安润柯看。芽尖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安润柯点点头,也开始摘。
两人各占一片地方,安静地采着。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很舒服。溪水声在耳边响着,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
“我小时候,”顾清让忽然开口,一边摘茶一边说,“跟着爷爷在滇南的茶山住过几年。”
安润柯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爷爷还在世,身体也还好。他在那边包了一片小茶山,每年春天都带我去采茶。”顾清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会教我认茶,教我怎么采才不伤茶树,教我怎么炒、怎么揉、怎么晒。他说,茶和人一样,要经过杀青揉捻,才能出香气。”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安润柯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清让的侧脸,看着阳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
这个人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光底下有一点淡淡的灰。像溪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多年,棱角都没了,只剩光滑的、安静的圆。
安润柯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树袋熊。
就是那种,慢吞吞的,抱着树干,一脸认真地嚼叶子,不管旁边发生什么都专心吃自己的。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在前面带路,一路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介绍那,生怕你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安润柯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他笑了。
“安先生?”顾清让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您笑什么?”
安润柯摇摇头,没有说话。
顾清让等了等,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继续采?快够了。”
安润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摘茶。
又采了一会儿,两人的竹篓都装了小半篓。顾清让直起身,揉了揉腰:“差不多了,够喝一阵子了。咱们歇会儿,泡一杯尝尝。”
他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的小炉子和一壶水。生火、煮水、洗茶、泡茶,动作很慢,但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安润柯坐在旁边看着。水汽升腾起来,带着茶叶被热水激发后的清香。
顾清让把第一杯递给他:“小心烫。”
安润柯接过,低头看着杯里淡绿色的茶汤。水面浮着几根细嫩的芽叶,在热气里轻轻旋转。
他抿了一口。
有一点涩,但很快化开,变成淡淡的甜。茶汤滑进喉咙,留下一股清冽的香气。
“好喝。”他说。
顾清让笑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坐在溪边,喝着茶,听着水声,晒着太阳。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像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安先生。”顾清让忽然开口。
“嗯?”
“能和您一起做这些事,”顾清让的声音有些轻,“我很高兴。”
安润柯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些,但那股清香还在。
“以后不用总说谢谢。”他说。
顾清让愣了一下。
“你帮我那么多,我都没说谢谢。”安润柯抬起头,看着他,“你也不用说。”
顾清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也看着自己的茶杯。
溪水声还在响。阳光暖暖的。
过了很久,顾清让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那我……以后能称呼您润柯吗?”
安润柯转过头,看着他。
顾清让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说……”顾清让顿了顿,“如果您觉得冒犯的话,就……”
“可以。”安润柯说。
顾清让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不确定。
安润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可以。”
顾清让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像溪水被阳光照透时的那种透亮。
“润柯。”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润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顾清让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些。
“真好。”他说。
安润柯没问什么真好。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味道。但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喝完茶,两人收拾东西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顾清让走了一会儿,脚步就有些虚浮。安润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在他需要的时候扶一把。
“润柯。”顾清让忽然说。
“嗯?”
“谢谢。”
安润柯看了他一眼。
顾清让连忙说:“不是那个谢谢……就是……谢谢你不嫌我烦。”
安润柯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回到小院时,太阳已经偏西。
许哲迎出来,看到两人背着的竹篓,眼睛亮了:“师父,顾先生,你们采茶去了?”
“嗯。”顾清让笑着说,“晚上教你炒茶。”
许哲高兴地接过竹篓,跑去厨房准备。
安润柯扶着顾清让在院里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顾清让接过,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院里的那些香料植物。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一层暖金色,紫灵香草的深紫色叶片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润柯。”他又叫了一声。
安润柯转过头。
“没事。”顾清让笑了笑,“就是想叫叫。”
安润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也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边城市,长生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会议室的灯亮着,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暗沉的海面。罗恣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陈默站在他身后,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实时股价曲线。
“李携锋那边今天又抛了百分之零点八。”陈默汇报道,“加上昨天的,他已经被迫平仓了百分之三的股份。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周,他的持股比例就会跌破百分之十五。”
罗恣没有说话,只是翻过一页文件,继续签名。
陈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银行那边已经发来最后通牒,要求他在五个工作日内补足保证金,否则将强制平仓剩余的质押股份。他目前能调动的现金,最多够撑三天。”
“三天?”罗恣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他撑不了三天。”
陈默等着他继续说。
“今天下午,证监会会公布对‘驰途娱乐’涉嫌违规操作的调查通知。”罗恣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消息一出,他的股价至少再跌十个点。到时候银行会提前行动。”
陈默愣了一下:“证监会那边……您安排好了?”
“不用我安排。”罗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李携锋自己做的那些事,随便查查就是一堆漏洞。我只是让人把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
窗外,海面在夜色里翻涌着暗沉的浪。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碎裂的金片。
“他以为自己能赢。”罗恣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为在瑞士疗养院那套东西能让他更清醒。可他不知道,那种疗法会让人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看不清现实。”
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板说的都是事实。李携锋这段时间的决策越来越激进,越来越冒险,完全不像一个老练的商人。可他也知道,老板自己也在冒险——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一局上,赢了,长生集团彻底稳固;输了,一无所有。
但罗恣从来不考虑输的可能。
“盯着他。”罗恣说,“等证监会通知一出,立刻动手,把他抛出来的股份全部吃进。我要在月底之前,看到他的持股跌破百分之十。”
“明白。”陈默应道。
罗恣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稳,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老板,”陈默犹豫了一下,“您这两天……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罗恣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继续签名。
陈默没有再问。但他知道,那个“没有”是假的。
这几天夜里,香灵的低语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候罗恣会在凌晨突然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直说到天亮。
但他从不承认。
就像他从不承认自己在想那个人。
陈默退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罗恣一个人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你赢了……」香灵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你马上就要赢了……」
「赢了他又怎样?他还是不在这里。」
「他不会回来。他永远不会回来。」
罗恣闭上眼睛。
他想起安润柯离开前的那个早晨,逆着光站在书房门口,轻声说:“香火断了,还可以续。人心断了,就真的没了。”
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可门已经关上。
「你想他吗?」香灵问,「你想他想到睡不着,想到签文件都会走神,想到听见他的名字心跳就乱……」
“闭嘴。”罗恣说,声音很轻。
香灵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这次语气变了,变得更粘腻,更潮湿。
「你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吗?雨后的青草,晒干的草药,还有一点点茉莉……」
罗恣的手握紧了笔。
「你记得他喝药时从来不皱眉头,好像那些苦味根本不存在……」
「你记得他睡着时呼吸很轻,轻得你总要伸手探一探,确认还有温度……」
「你记得他最后看你的那一眼吗?平静的,疲惫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罗恣猛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杆已经被握出了裂痕。
他松开手,把笔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动。安润柯的脸,安润柯的背影,安润柯临走前那个早晨逆着光的轮廓。
他想起自己把那个人赶走时的决绝。那句“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让人送你走”,说得那么冷,那么硬。
他知道那是为了保护他。
可保护有用吗?
那个人现在在千里之外,身边有另一个人陪着。
这样也好。
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你在骗自己。」香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明明想他想到快发疯。」
罗恣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海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香灵若有若无的低语,听着自己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心跳。
凌晨两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台灯,躺进会议室的沙发里。
香灵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包围他,浸润他。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把他淹没。
他已经学会了和它们共存。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习惯”。
栖云镇,深夜。
安润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
许哲制的安神香还在燃,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薄荷的清凉,洋甘菊的微甜,沉香的沉稳——这是他教出来的味道。
他应该觉得安心。
可他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顾清让叫他那一声“润柯”。
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点点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当时应了。
可他应完之后,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后悔,不是抗拒,就是……有一点奇怪。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他只知道,现在听见“润柯”这两个字,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叫他名字时的语气——永远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可那个人现在不会叫他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顾清让在溪边说那些话的样子。他说起爷爷,说起茶山,说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说得很平淡,但安润柯知道,那种平淡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就像他一样。
他们都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棱角没了,只剩光滑的、安静的圆。
所以顾清让能懂他。
所以他能懂顾清让。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允许这个人叫他“润柯”。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安润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的植物照出淡淡的影子。那些紫灵香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刚学制香的那些年。
那时候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只有那些泛黄的古籍,和一摞又一摞自己摸索时写下的笔记。有些配方试了几十次才成功,有些试了上百次还是失败。失败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怎么也不肯开花的香料植物发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这一行。
但还是一遍一遍地试,一笔一笔地记。
现在能看懂那些古老的香方,能凭气味分辨出几十种相近的香料,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种材料的脾性——那些年的笨功夫,到底没有白费。
他不知道顾清让能不能懂这些。
但另一个人懂。
那个人知道他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年,知道他是怎么咬着牙走过来的。
因为他们都是从小就没有退路的人。
安润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薄荷的清凉,有洋甘菊的微甜,有沉香的沉稳。
没有冷冽的木质香。
他闻了很久,终于睡着。
梦里,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雾。雾里有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脸。
他往前走,那个人往后退。
他加快脚步,那个人退得更快。
最后他停下来,站在原地。
那个人也停下来。
雾慢慢散了,露出一张脸。
是罗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罗恣看着他,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他想追,但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安润柯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窗外有鸟鸣,有许哲在院里浇水的动静,有顾清让轻声和他说话的声音。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至于那些梦——
他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那些梦,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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