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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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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宴席穆淮弈总是去得最晚走得最早的那一个,踩着散场前的最后一支舞蹈才慢悠悠踱进殿门。
当今天子生辰寿宴,穆淮弈没有托大早早到了。
但他太久没有准时入席了,在他看来的早,等到了才发现殿里该到的都到了。
他来时,殿中乐声正酣,百官的笑语顺着雕花梁柱流淌。
穆淮弈一身一身玄色亲王蟒袍,领口袖边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近乎透明,眼角那颗红痣在柔和的宫灯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冶,多了几分温润。
阿策跟在他身后,垂首敛目,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
穆淮弈目不斜视地穿过席间,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今日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耐心,经过主位时,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皇兄生辰安康。”
皇帝见他难得如此恭顺,脸上笑意更深:“淮弈来了,快坐。刚百官朝贺的时候不见你,朕还以为你又要迟到。”
穆淮弈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兄生辰,臣弟岂敢怠慢。”
他又对坐在左侧首位的太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凤体安康。”
太后脸上堆着慈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关切:“淮弈来了,快坐下吧,仔细冻着。”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宫女:“给毓王殿下上碗热汤来。”
“谢母后关心。”穆淮弈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隔了一层。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最终,却如同上次宫宴一般,精准地落在了威远侯旁边的萧妄身上。
萧妄仍然十分帅气。依旧是一身戎装,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上了更为轻便的锦袍,却依旧难掩其挺拔如松的身姿和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
他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标枪,即使身处这奢华喧嚣的宫宴,也自带一股肃杀沉稳的气场。
与周遭那些或谄媚或闲适的官员不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应酬,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萧妄似有所感,缓缓抬眸。
四目相接的刹那,殿中笙歌如潮,却仿佛骤然退成模糊背景。
穆淮弈的眼神不再是上次那般带着戏谑与探究,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见他看过来,穆淮弈对他笑了笑,复又低头端起侍女刚奉上的热汤,用小巧的银勺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皇帝早就注意到阿策一直抱着个大匣子,却始终未见他打开。
殿内丝竹声稍歇,皇帝目光一转,笑意温煦:“淮弈,你身后那匣子,可是为朕备的寿礼?”
穆淮弈指尖一顿,银勺轻碰碗沿,发出清越一响。
他抬眸看向皇帝,唇边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皇兄好眼力,正是。”
说着,他示意阿策上前。阿策依言捧着紫檀木匣走到殿中,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长案上。
穆淮弈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长案旁,亲自打开了木匣的锁扣。
随着匣盖被轻轻掀起,一道温润的光晕瞬间从匣中流淌而出,照亮了周遭的空气。
百官纷纷侧目,连一直含笑看着的太后也微微倾身,好奇地望了过去。
只见匣中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绒布,绒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如意。那玉如意质地通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如意首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珍品。
太后见着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就连长公主宁定也是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绞紧了手帕。
穆淮弈拿起玉如意,转身面向皇帝,双手奉上:“此乃先太子殿下寻遍南疆,偶得的一块药玉所制。此玉冬暖夏凉,贴身佩戴可安神定气,驱邪避秽。愿皇兄执此如意,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这是以前的事了。太子替病重的皇帝亲赴南疆求药,途中偶然发现了这块蕴含奇特温凉之气的暖玉,便请了当时最负盛名的玉雕大师,耗时一年,精心雕琢成这柄“流云”如意。
后太子病逝,穆淮弈重病,皇帝便把这玉如意送给了他。可以说,这是穆淮弈唯一得到的先帝赏赐。
“皇兄莫要嫌弃,臣弟常年卧病,未能为社稷分忧,唯有此物尚且堪入眼,聊表寸心。”
百官哗然。谁都知道这“流云”如意对毓王意味着什么,那是先帝与先太子留给他的念想,是他病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如今他竟将此物作为寿礼献给皇帝,这份“心意”之重,重得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皇帝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他看着穆淮弈手中那支莹白的玉如意,又看看穆淮弈那双依旧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拿不准他知道了多少。
太后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长公主宁定绝望的闭上眼,清丽的面容上滑下一滴无声的泪。
宁定明白,穆淮弈知道了。
知道他们联手在玉如意上动了手脚,知道她和他们一起害了他。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接过那柄“流云”如意,触手温润,果然名不虚传。他摩挲着玉如意上熟悉的云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淮弈有心了。这如意……你竟舍得?”
穆淮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皇兄乃一国之君,富有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只是这如意背后的心意,臣弟以为,或许比它本身的价值更重些。先太子哥哥一生为国,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愿皇兄安康,国泰民安。”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诚恳,“臣弟别无所求,只愿皇兄龙体康健,翟国永世太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顾念手足之情,又彰显忠君之心,听得百官无不暗自点头。
皇帝握着玉如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露出欣慰之色:“好,好一个‘别无所求’!淮弈,你这份心意,皇兄记下了。”
说罢,他将玉如意郑重地交给身边的内侍收好,又道:“朕知你素来喜欢清静,今日寿宴人多嘈杂,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穆淮弈微微躬身:“谢皇兄体恤。只是,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还有何请求?”皇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隐隐觉得,穆淮弈今日此举,绝不会仅仅是献上一份“贵重”的寿礼那么简单。
穆淮弈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萧妄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指向性。“臣弟听闻,萧将军此次南境大捷,不仅击退了蛮族入侵,更擒获了蛮族首领,斩敌三万,实乃我翟国之幸。”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如此功勋,当赏。”
百官闻言,皆是一怔。这毓王今日是要替萧将军请功?可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臣弟有一物想赠予萧将军。”
皇帝来了兴致:“哦?淮弈竟还有礼物要赠予萧将军?”他看向萧妄,“萧将军,毓王殿下一番美意,你且听听。”
萧妄单膝点地:“臣不敢当毓王厚赐。”
穆淮弈对皇帝微微一笑:“此物被殿外侍卫拦了下来,还请皇兄准许命人呈上。”
皇帝颔首,内侍快步出殿。须臾,一名侍卫双手托着一只寒玉匣快步而来。
刚看到寒玉匣时,皇帝尚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想起这是什么了!
那是先帝之物!是先帝亲手赐予皇贵妃的惊鸿剑!
当年皇贵妃薨逝后,先帝悲痛欲绝,将此剑封入寒玉匣,锁于深宫库房,从未示人。后来穆淮弈被封毓王,他才将此剑赐予皇贵妃唯一的儿子以做慰藉。
这柄剑,不仅是先帝与皇贵妃爱情的见证,更是翟国一段峥嵘岁月的象征,其意义远非寻常兵器可比。
穆淮弈竟要将这传家宝赠予萧妄?!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难明,看向穆淮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与警惕。
寒玉匣被侍卫稳稳地放在了萧妄面前的空地上。
那匣子依旧是十九年前的模样,冰凉的玉质,模糊的鸾鸟纹,只是缠绕其上的红绸早已不见踪影。
穆淮弈缓步走到寒玉匣旁,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萧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萧将军,请起身。”
萧妄依言起身,目光落在那寒玉匣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