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遇
虞心静 ...
-
虞心静拖着不算沉重的布包，一步步走进那间仅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老旧，她每走一步，都要刻意加重脚步，才能让灯光勉强亮起，斑驳的墙面印着她挺拔又略显孤单的影子，明明是175cm的高挑身形，在这陌生的楼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涩与无措。
这是她下山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找房子时绕了无数弯路，问了七八个路人，才好不容易敲定的小窝。屋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是少林弟子常年养成的规整习惯——墙角堆着仅有的两套换洗衣物，叠得方方正正，连褶皱都没有；靠窗的木桌上，放着师傅临行前赠予的武学典籍，书页被仔细包好书皮，平平整整地摆在正中央；桌角还放着一个廉价的搪瓷水杯，是她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杯身印着简单的“静心”二字，像极了她在山里十几年的日常。
她反手关上房门，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却依旧能听见楼下马路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远处商铺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影，这些都是她在少林寺十几年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景象。从前在山里，夜晚只有虫鸣鸟叫，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有师兄们练功结束后的低语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此刻的城市夜晚，热闹得让她心慌，却又在心底藏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走到窗边，虞心静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楼下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霓虹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她想起师傅说的，让她下山历练，懂人间烟火，知世事百态，从前她只觉得人间烟火不过是柴米油盐，可此刻站在窗边，看着这喧嚣热闹的一切，才明白师傅的用意——山里的日子是清修，是规整，是日复一日的练功，而山下的世界，是鲜活，是热闹，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未知。
只是，这热闹里，最让她放不下的，却是几个小时前，在酒吧里遇见的那个人。
顾清绯。
虞心静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酒吧里的每一个画面。她想起自己刚走进酒吧时的局促不安，浑身紧绷，像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孩，坐立难安，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起顾清绯主动走过来，眉眼弯弯，语气温柔，没有丝毫嫌弃，只是笑着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想起自己慌慌张张，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连话都说不连贯的窘迫模样，脸颊不自觉地又烫了起来。
她长到二十三岁，一直在少林寺长大，身边都是一同习武的师兄师弟，还有严肃的师傅，所有人都恪守规矩，言行规整，从没有人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也没有人会对着她局促的模样温柔发笑。顾清绯不一样，她身上没有习武之人的硬朗，反倒带着一种柔和的、让人安心的气质，调酒时的动作轻盈又熟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浅浅的弧度，连声音都像晚风一样轻柔，一下子就撞进了她从未被触动过的心底。
尤其是顾清绯说“你可以叫我姐姐”的时候，虞心静只觉得心里一软，乖乖地喊出那声“姐姐”，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还有她说出自己是少林寺学武之人时，下意识立正站好，浑身紧绷的模样，看到顾清绯被吓到又忍不住笑的样子，她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心里暖暖的——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刻板规矩而觉得可爱，只有顾清绯，会笑着包容她的笨拙与直白。
还有那杯无酒精饮品，淡粉色的液体，点缀着青柠叶，口感清冽甘甜，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明明只是一杯普通的饮品，却比山里的泉水、寺里的清茶都要让她难忘，大概是因为，这是顾清绯特意为她做的。她想起自己坚持要付钱，顾清绯无奈又纵容的眼神，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顾清绯那句温柔的“路上注意安全”，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出酒吧的那一刻，夜晚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她沿着路边慢慢走，没有打车，也没有看导航，就凭着感觉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清绯的样子，连路灯的光，都觉得比刚下山时温柔了许多。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比平时练功时要快上几分，师傅教过她静心养气，可此刻，无论她怎么调整呼吸，都静不下心，脑海里全是那个温柔耀眼的身影。
虞心静轻轻叹了口气，拉上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她盘腿坐好，试着按照师傅教的心法静心冥想，可刚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顾清绯的笑脸，挥之不去。她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觉得，山里的清修岁月，好像真的离自己远去了，而山下的生活，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格外让人期待。
她掏出手机，这是下山前师傅给她准备的，功能简单，她只会打打电话、看看时间，连拍照都不太熟练。她翻遍了相册，里面全是之前跟着师兄下山采买时拍的山里风景，没有一张是关于今晚的，更没有顾清绯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她试着点开相机，对着窗外的灯光拍了一张，照片模糊不清，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权当是今晚的纪念。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楼下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汽车鸣笛声少了，小吃摊也收了摊。虞心静简单洗漱过后，换上干净的衣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依旧是酒吧里的场景，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酒吧，不是为了好奇，只是想再见到顾清绯，想再跟她说说话，想再喝一杯她做的无酒精饮品。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师傅说过，在外历练要守规矩，不能随性而为，她刚下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熟悉城市，要学着独立生活，不能总想着去酒吧找一个刚认识的人。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入睡，可即便是在梦里，也依稀出现了那个温柔笑着的身影，在吧台后，对着她招手。
第二天一早，虞心静是被窗外的阳光叫醒的。山里的清晨，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晨练，即便到了城里，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她准时起床，换上舒适的衣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打了一套基础拳，动作利落规整，一招一式都透着扎实的功底，晨练结束后，身上微微出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简单吃过早餐——是楼下买的馒头和温水，依旧是山里的饮食习惯，虞心静收拾好自己，打算出门熟悉周边的环境。她换上一身简单的休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褪去了昨晚的局促，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出门前，她特意照了照镜子，看着镜中挺拔的自己，心里默默想着，若是再见到顾清绯，一定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局促慌张了。
沿着街道慢慢走，虞心静仔细看着路边的商铺、路标，努力记着路线，避免再像找房子时那样迷路。城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加热闹，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商铺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虞心静慢慢适应着这样的节奏，不再像刚下山时那样茫然无措。她逛了附近的超市、便利店，学着使用自助收银机，虽然动作笨拙，却也慢慢掌握了技巧，心里多了几分成就感。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昨晚那家酒吧的门口。白天的酒吧和夜晚截然不同，大门紧闭，没有了霓虹灯光，没有了喧嚣音乐，安安静静的，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反倒多了几分静谧。虞心静站在不远处，看着酒吧的大门，脚步不自觉地停下，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期待能见到顾清绯，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她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正打算转身离开，酒吧的门却突然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短款西装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肩线利落，气场十足，眉眼间带着几分飒爽，正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沈凌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出门时不经意抬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虞心静，挑了挑眉，停下了脚步。
虞心静也认出了她，昨晚她在酒吧角落里见过，知道是顾清绯的老板，连忙收敛了心神，学着师傅教的礼数，微微欠身，礼貌又拘谨：“老板好。”
沈凌冰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不是昨晚那个少林寺来的小师傅吗？大白天的，站在酒吧门口干什么？这时候可不营业。”
“我……我就是路过。”虞心静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却依旧难掩青涩，“我不是来喝酒的，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等顾清绯的，那样未免太过唐突。
沈凌冰是什么人，在城市里摸爬滚打多年，看人一向很准，昨晚就看出顾清绯对这个小姑娘格外上心，此刻看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心里暗暗觉得有趣，嘴上却不点破，只是笑着说：“路过？我看你是来找人的吧？是不是找顾清绯？”
虞心静没想到她一眼就看穿了，瞬间慌了神，连忙点头，又觉得不妥，赶紧摇头，模样笨拙又可爱，跟昨晚在酒吧里立正站好的样子如出一辙。
沈凌冰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行了，别紧张，我又不吃人。顾清绯还在里面收拾东西，估计一会儿就出来了，你要是不着急，就等一会儿吧。”
说完，她又故意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逗趣：“我跟你说，顾清绯平时可很少对客人这么上心，昨晚特意给你做无酒精饮品，还免单，我都没见过她对谁这么温柔，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虞心静被她说得脸颊通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低着头，攥着衣角，心里怦怦直跳。
沈凌冰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也不再逗她，直起身，笑着说：“我还有事，先出去了，你自己在这儿等吧，对了，要是顾清绯偷懒，你可以告诉我，我扣她工资。”
这话显然是玩笑，虞心静却认真地抬起头，连忙说：“不要扣姐姐工资，姐姐很好。”
看着她一本正经维护顾清绯的样子，沈凌冰笑得更欢了，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虞心静站在原地，脸颊依旧发烫，心里却甜甜的，沈凌冰的话，让她更加确定，顾清绯对自己是不一样的，这份认知，让她满心欢喜。
没等多久，酒吧的门再次打开，顾清绯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装，没有了昨晚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日常的温柔，长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背包，看起来是准备下班回家。她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虞心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笑意。
“心静？你怎么在这儿？”顾清绯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惊喜，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是特意过来的，还是路过呀？”
虞心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不再像昨晚那样局促，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我……我在附近熟悉路线，刚好路过这里。”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特意来等她的，只能找了个借口，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着，不敢看顾清绯的眼睛。
顾清绯哪里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笑着说：“刚好我下班了，要是你没事的话，我请你吃早饭吧，不对，已经快中午了，请你吃午饭，怎么样？附近有一家家常菜馆，味道很不错，都是很清淡的菜品，你应该会喜欢。”
虞心静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眼里满是欢喜：“好，谢谢姐姐。”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顾清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虞心静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揉着自己的头发，鼻尖萦绕着顾清绯身上淡淡的清香，比昨晚在酒吧里闻到的味道还要好闻，心底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人并肩往家常菜馆的方向走，顾清绯放慢脚步，配合着虞心静的步伐，一路上跟她讲着城市里的趣事，讲着自己工作的日常，虞心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语气懵懂又认真。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春日的暖意，虞心静看着身边温柔笑着的顾清绯，忽然觉得，师傅说的人间烟火，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有温暖的人陪伴，有细碎的美好，有满心的欢喜，再也不是山里孤单的清修，而是充满烟火气的、让人眷恋的日子。
她偷偷侧过头，看着顾清绯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所有轮廓，虞心静的心跳再次加快，却不再慌乱，只是满心都是安稳。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样的日子，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而身边这个人，也成了她下山之后，最想珍惜的遇见。
走到菜馆门口，顾清绯推开玻璃门，笑着对她说：“进来吧，这里的菜品很家常，你试试就知道了。”
虞心静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对身边人的在意。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少林寺的方向，27岁的萧凛秋已经收拾好行囊，打算近日下山看看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师妹，17岁的萧念远还在寺里练功，天天念叨着师姐，盼着能早日下山相见。属于虞心静的城市历练，才刚刚开始，而她与顾清绯的缘分，也在这晚风与烟火中，慢慢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割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