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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一起吃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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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选司的值房在兵部大院东侧,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小屋。
廊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
兵部大门口也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
门口的值守卫兵已经换了岗,看见他出来,挺直腰板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台阶,余光瞥见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石狮子,姿态闲散,像是不经意地站在那里看暮色。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外罩玄色氅衣,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温暖的光晕里。
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眼如画,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在灯影里分明如刻。
氅衣的领口微微竖起,遮住了大半截脖颈。
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傅?”
他快步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走了。”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夹在腋下的卷宗,扫过他微微发皱的衣襟,又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日事多,走得晚了些。”
慕容归知道这不是真话。
谢衍真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从不会把当日的公务拖到暮色降临。
他是在等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胸口化开,甜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洋洋的。
他弯起嘴角,把那卷宗换到另一只手上,几步走到谢衍真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师傅,你用过晚膳了吗?”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将两个人的袍角吹得飘起来。
慕容归看着前面那道背影,看着那件玄色氅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走了几步,谢衍真忽然开口:“饿了?”
慕容归愣了一下,正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谢衍真面前撒谎没有意义,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
“……有一点。”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谢衍真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长街对面。
慕容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街口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笼上写着一个“面”字,墨迹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
那是一间小小的路边摊,搭着蓝布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围裙,正在灶前忙碌。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谢衍真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慕容归跟着他,心里那点甜意更浓了。
面摊不大,蓝布棚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边角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
桌凳是粗木的,桌面被油渍浸得发亮,边角处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知是哪个食客留下的。
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落了些葱花和面屑。
谢衍真在一张靠里的桌前坐下,慕容归在他对面坐下。
摊主老汉颠颠地跑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眯眯地问:“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小摊上有阳春面、馄饨、还有几样小菜,卤蛋、豆干、花生米,都是自家做的。”
谢衍真淡淡看了慕容归一眼。
慕容归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是让他自己点。
他想了想,说:“一碗阳春面,一个卤蛋,一碟豆干。”
说完他抬头看谢衍真,“师傅,你呢?”
“一样。”
“两碗阳春面,两个卤蛋,两碟豆干。”
慕容归对老汉说。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水烧得滚开,老汉把面条下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灯下像一层薄纱。
慕容归看着那团白汽,想起在漳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跟着老秦学做饭,老秦说煮面的关键是火候,水要滚,面要散,煮到面条浮起来就差不多了。
他很快就学会了,可煮出来的面总是不如老秦的筋道。
他把煮好的面端到谢衍真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吃,等他说一句“尚可”。
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碗沿有一个缺口。
汤是清汤,浮着几点油花和碧绿的葱花,面条窝在汤里,细细白白冒着热气。
卤蛋切成了两半,卧在面旁边,蛋白被卤汁染成浅浅的酱色,蛋黄沙沙的。
豆干切成小方块码在碟子里,浇了一勺卤汁,撒了几粒葱花。
慕容归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葱花和油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豆干。
豆干卤得很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嚼起来有韧性。
他吃得不快不慢,姿态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矜贵。
这是在静思堂被谢衍真用戒尺教出来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了。
可他坐在这个简陋的路边摊上,端着粗瓷碗,和那些扛活下工的苦力、赶夜路的行商挤在一起,竟也不显得突兀。
他的眉眼在灯下柔和而精致,然而那层精致被他通身随意的姿态冲淡了。
像一个出身不错但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坐在哪里都能自得其乐。
谢衍真坐在他对面,吃相更加安静。
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坐在这间简陋的面摊里,却像是在自家饭厅一样自在。
那份从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锦衣华服来衬托,也不需要前呼后拥来证明。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碗筷碰撞的声音、锅里沸水翻滚的声音、远处街巷里传来的狗吠和更鼓声,织成一片温暖的、属于市井的嘈杂。
这嘈杂和宫里的寂静不同,和兵部的肃穆也不同,它让慕容归觉得真实。
慕容归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喝汤。
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碗,看见谢衍真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谢衍真是在等他。
等他吃完,等他放下碗,等他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
然后谢衍真才端起碗,把那小半碗汤慢慢喝完。
放下碗时,谢衍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不多不少,刚好够这顿饭。
慕容归看着几枚铜钱,想起在漳州的时候,谢衍真也是这样。
每次带他去吃东西,从不让他付钱,也从不说“我请你”。
只是吃完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放在桌上,然后起身走人。
他试过几次抢着付钱,谢衍真没有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可他就是不敢再抢了。
“师傅,”
他站起身,抻了抻衣摆,“明天我值休,你有什么安排吗?”
谢衍真也站起身,整了整氅衣,“没有。”
“那我明天去谢府找你?我还有些兵部的事想请教你。”
慕容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真的只是去请教公务。
可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想见师傅,在不用去兵部的日子也能见到师傅。
他需要一个理由,而请教公务是最好的理由。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慕容归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眼睛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孩子气的欢喜。
“午后再来。”
谢衍真说。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好,那我午后去。师傅,我送你回去?”
“不用。”
谢衍真转身往谢府的方向走去。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渐行渐远。
那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株长在夜风里的青竹。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才转过身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他走在长街上,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师傅等他下值,带他去吃面,说“午后再来”。
这些事看起来很小,可他觉得很大。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半颗卤蛋,他刚才见谢衍真等他,没吃完就揣进袖子里了。
他把卤蛋从油纸里剥出来,咬了一小口。
蛋白卤得很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甜。
他嚼着那块卤蛋,继续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青石板在月亮下面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道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屏障。
他知道那道屏障后面有他的父皇、他的皇兄们、那些算计和拉拢、那些他不得不应付的人和事。
可此刻他不想那些,他只是想着那块卤蛋的滋味,想着谢衍真喝汤时的样子,想着那句“午后再来”。
明天他要去谢府,要见到师傅,要和师傅一起坐在书房里。
也许不说话,也许只是各自看书,可那也很好。
他在师傅身边,师傅也在他身边。
他把最后一口卤蛋咽下去,用油纸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那道高高的宫墙走去。
夜风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面摊上散去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淡淡的,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