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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棒棒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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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第三小学的上午,总是从琅琅的读书声开始。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了一方明亮的光斑。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秋天的图画”几个大字,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声情并茂地读着课文。
林舒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课桌上。林舒窈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其实她的注意力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课桌的抽屉里,指尖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那是早上妈妈给她的奖励——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她本来打算放学后再吃的,可是现在,那股甜腻腻的香气仿佛穿透了糖纸,钻进了她的鼻子里,一直在勾引她,挠得她心痒痒的。
林舒窈偷偷瞄了一眼讲台。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尖和黑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吃一口,老师不会发现的。
林舒窈这样说服自己。她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撕开糖纸,草莓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她迅速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甜味舌尖炸开,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林舒窈忘记了,有些危险,总是潜伏在你最放松的时刻。
“林舒窈!”
一声陡然拔高的女声,像晴天霹雳,炸响在教室里。
林舒窈浑身一震,手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在地上。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语文老师那双因愤怒而瞪大的眼睛。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完了完了完了。
林舒窈的脑子里只刷下这句话。她嘴里还含着那根棒棒糖,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吐出来太迟了,咽下去会被卡在喉咙里的,所以她只能保持着一个尴尬到极点的姿势,傻愣愣地看着向她走来的老师。
语文老师姓陈,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中年女教师,对课堂纪律的要求非常高。她一步一步走到林舒窈的课桌前,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色铁青。
“上课吃零食,你把课堂纪律当什么了?”陈老师冷着声问,“把糖吐出来!”
林舒窈小心翼翼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用糖纸把糖球包了起来,最后不舍地看了那根棒棒糖最后一眼,才把它递给了老师。那可是她今天早上得到的奖励啊,才吃了一小口,连草莓夹心都还没有吃到。
“这糖哪来的?”陈老师问。
“我……我妈妈给的”林舒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妈妈给你,是让你上课吃吗?”陈老师声音更冷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仅影响自己学习,还影响其他同学?你看看因为你这颗糖,浪费了多少时间,多少人在分心?”
林舒窈的头越来越低。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老师对不起……”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对不起就完了?"陈老师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你这学期已经是第几次违反课堂纪律了?上次趴在桌子上睡觉,我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老师就不会真的惩罚你?"
林舒窈的眼眶红了。她最怕的就是这样,当众被老师训斥,所有人都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犯人。
“陈老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陈老师的话。
林舒窈愣住了,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蒋随舟正坐在她后面的位置,此刻缓缓举起了手。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站在林舒窈旁边的陈老师。
“请问有什么事吗,蒋随舟同学?”陈老师皱着眉头,显然对被打断很不满。
“糖是我给她的。”蒋随舟站了起来,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带来的,上课前给的她。”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林舒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蒋随舟。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胡说",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陈老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如果说刚刚她只是因为林舒窈违反课堂纪律而生气,那么现在,她简直是怒火中烧。
“蒋随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老师盯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同学带零食,还是在上课时间给,你这是要带坏班级风气吗?”
“是我自己的决定。”蒋随舟依旧很平静,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和林舒窈没关系。”
“没关系?她吃了,就有关系!”陈老师气得脸都涨红了,“你们两个,现在立刻,给我到教室后面站着去!这节课都不许坐下!”
林舒窈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她跟着蒋随舟,一前一后地走到教室最后面的墙角,面对着墙壁站好。
身后,陈老师继续上课的声音传来,但林舒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蒋随舟。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刚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好像被罚站的也不是他。
那根棒棒糖明明是她妈妈给的,蒋随舟根本就没有给过她糖。他是故意的,故意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好让她能够"轻判"。
鼻子忽然一酸,林舒窈拼命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泪意憋回去。
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就越强烈。
笨蛋。
她在心里骂他。
大笨蛋。
明明是她自己偷吃糖,凭什么要他来替她受罚?他以为他是谁啊?超人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于被罚站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隐隐作痛,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终于,下课铃响了。
陈老师合上课本,临走前还特意警告了一句:“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反省,下节课之前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书交上来!”
等老师走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回头看向他们俩,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林舒窈终于可以动了。她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到蒋随舟面前,揪住了他的衣袖。
“你跟我出来!”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蒋随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任由她拽着自己走出教室。
林舒窈把他一路拖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人少,适合"私了"。
“你疯了吗?”一到没人的地方,林舒窈就爆发了,“为什么要说糖是你给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明明就是我自己的糖,你凭什么替我背黑锅?”
蒋随舟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声音太大了。”他说,“楼下的人都能听见。”
“我就要大声说!”林舒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蒋随舟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陈老师最讨厌上课吃东西的人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她会更生气?你知不知道检讨书五百字要写多久?我不想写检讨…我最讨厌的就是写检讨。”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蒋随舟看着她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第一,”他开始用那种标志性的、条理分明的语气说话,“陈老师本来就要罚你,多罚一个我,她的火气反而会小一点,因为她会觉得抓到了'罪魁祸首'。第二,检讨书五百字,对我来说二十分钟就能写完,对你来说可能要两个小时,还不一定能写够字数。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红通通的眼睛上,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被罚站的时候,会哭。”
林舒窈的眼泪忽然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随舟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操场。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浅浅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淡了。
“林舒窈,”他说,“我讨厌看你哭。吵吵闹闹还好,哭起来太难看了,像个鼻涕虫。”
"你……你才是鼻涕虫!"林舒窈抽了抽鼻子,想骂他,可不知道为什么,骂出来的话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深吸一口气。
“蒋随舟,”她说,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是个大笨蛋,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大笨蛋。”
蒋随舟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肉麻。”他嘀咕了一句,把脸别到一边,“赶紧回教室,中午我帮你写检讨书,你抄一遍就行。”
“我自己的错,我自己写!”林舒窈倔强地说。
“你确定?”蒋随舟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上次写'我错了'都能把'错'字写成'昔',陈老师都快被你气出心脏病。”
“那……那我尽量写好一点!”林舒窈的脸涨得通红。
蒋随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行。”他说,“那我负责监督你写,写错一个字,罚你十遍。”
“你别太过分啊!”林舒窈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走回了教室。
中午午休时间,林舒窈趴在课桌上,咬着笔头,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作业本上的空白页。五百字检讨书,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后面,蒋随舟已经写完了自己那份,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课外书。
“蒋随舟,”林舒窈忽然叫他,"'觉悟'怎么写?"
“你连这都不会?”蒋随舟头也不抬,“自己查字典。”
“我懒得翻嘛。”林舒窈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你教教我呗,就一个字。"
蒋随舟合上书,拿过她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工整的字。
“看清楚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问我就不告诉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林舒窈笑嘻嘻地抄下来,然后继续埋头苦写。
窗外,秋天的阳光越来越暖,风吹过操场上的梧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林舒窈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被罚写检讨书,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身边还有一个笨蛋。
一个愿意替她背黑锅、给她写字、陪她一起受罚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