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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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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湖心亭的倒影
橙汁的约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桑桑和爸爸之间沉默的土壤里埋下。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空气似乎轻了一点点。爸爸仍然加班,但早餐桌上多了一盒桑桑喜欢的草莓酸奶;桑桑仍然安静,但会在爸爸回家时,把客厅那盏总是被忘记的暖黄色壁灯打开。
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温暖,在缓慢生长。
周末清晨,桑桑醒来时,听到厨房传来罕见的、不太熟练的切东西声音。她溜下床,看见爸爸正对着一个牛油果如临大敌,试图把它切成整齐的薄片。
“需要帮忙吗?”桑桑问。
爸爸吓了一跳,差点切到手。“不用……我想试试你妈妈以前做的牛油果沙拉。”他有点窘迫地推了推眼镜,“但好像没她弄得好看。”
桑桑走过去,拿起另一把刀。“妈妈说过,牛油果不怕丑,好吃就行。她都是用手掰的。”她示范着,用勺子挖出果肉,在碗里随意压碎。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仿佛妈妈的手正覆在她的手上。
爸爸看着,眼神柔软下来。“是啊……她总说,过分好看的东西,吃起来会有压力。”
早餐时,默克在桑桑脚边的晨光阴影里安静存在。桑桑感到手腕上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痒——这是默克在感应到强烈“愿望碎片”共鸣时的信号。
“水边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了。”默克的声音细如蚊蚋,只有桑桑能听见,“城西的鸢尾湖,湖心亭附近。今天下午,能量会达到峰值。”
鸢尾湖。桑桑记得那里。妈妈曾带她在初春去看破冰的湖面,说冬天的裂缝是为了让春天的光进来。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爸爸,”桑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我今天下午想去鸢尾湖走走。书店陈爷爷说,湖边有一种这个季节才开的小蓝花,可以压成书签。”
爸爸擦拭眼镜的动作顿了顿。“鸢尾湖……有点远。我送你吧?”
这个提议让桑桑意外。她看着爸爸眼下淡淡的青黑,摇了摇头。“我自己坐公交可以。你……要不要一起?”她补上后一句,声音轻了些。
爸爸沉默了几秒,最终苦笑一下。“下午有个推不掉的视频会议。下次,下次一定。”他拿出手机,“我帮你查查公交路线。注意安全,随时打电话。”
桑桑点点头,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也许这样的距离,对他们两个都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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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鸢尾湖的公交线路蜿蜒穿过半个城市。随着高楼渐稀,树木渐密,车窗外的空气也仿佛清澈起来。桑桑抱着背包,默克藏在里面,偶尔用阴影的起伏表示它感知到的方向。
“这次的感觉和书店、陶艺室都不同。”默克低声说,“更……‘冰冷’,更‘平滑’。像打磨过的镜子。要小心,桑桑。过于完美的感觉,有时意味着巨大的压力。”
鸢尾湖到了。周末的湖边有不少散步、骑车的人。湖水是沉静的深蓝色,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已经开始转黄的树梢。湖中心确实有一座古雅的六角亭,由一道长长的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
桑桑踏上木桥。脚步声在空心的木板上叩出回响,桥下湖水轻轻拍打桩基。越往湖心走,人声越远,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一种奇异的、被放大寂静感。
手腕上的刺痒感变得强烈。沙漏印记微微发亮。
“就在亭子里。”默克说。
湖心亭空无一人。朱红的柱子有些褪色,雕花木栏被岁月磨得温润。亭子中央的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早凋的枫叶。一切看起来宁静寻常。
但桑桑一踏入亭子,就感觉到了。
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氛围的、气质的冷。空气格外澄澈,光线格外均匀,连飘落的叶子轨迹都显得过于规整。而最异常的是影子——此刻是下午,阳光斜射,亭子里本该有明暗交错的栏杆影子、柱子影子。可这里所有的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边缘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除了一个。
在亭子最背光的西北角,地面上,有一小片绝对深黑、边缘锐利如刀切的阴影。它不是一个物体的投影,就是一片独立存在的、完美的、几何形(近乎正圆)的黑暗。它静止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完美”压力。
“它在这里很久了。”默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的‘完美’领域,把周围正常的影子都‘稀释’了。这需要极强的执念。”
桑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完美的圆影。
“你好?”她轻声唤道。
圆影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波动。它只是完美地“存在”着,像一颗黑色的、冰冷的星球。
“它拒绝交流。”默克说,“可能已经封闭了自己。这种影子,通常来自对‘完美’有极端执念的主人。完美到最终连自己都无法承受,于是把‘必须完美’的这部分执念彻底割离,投射到影子里,然后……遗弃。”
“那它的愿望是什么?”桑桑问。
“很可能与‘不完美’有关。但矛盾的是,它自身的存在就是‘完美’的具现化,所以愿望被死死锁住了。就像一个没有缝隙的球,我们进不去,它的愿望也出不来。”
桑桑蹲下身,仔细看着那片完美的影子。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人窒息。她想起爸爸试图切出完美牛油果薄片的样子,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作业上一个写歪的字而撕掉整页纸的焦躁。完美像一件太紧的衣服,勒得人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向那片影子的边缘。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绝对黑暗的前一瞬——
“别碰!”
一个急促、清脆、带着惊恐的声音,不是从影子里,而是从桑桑身后响起!
桑桑猛地回头。只见连接亭子的木桥入口处,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桑桑年纪相仿,穿着熨帖的白色连衣裙,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背着一个方正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书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瞪得很大,紧紧盯着桑桑的手。
“别碰它!”女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颤抖,“它……它会碎的!”
桑桑收回手,站了起来。“你……你能看见它?”
女孩咬着下唇,慢慢走进亭子。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那片圆影上,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眷恋,还有深深的悲伤。
“它是我的。”女孩的声音低如耳语,“我叫林澈。它……它叫‘圆规’。”
“‘圆规’?”
“因为我从小到大,每件事都必须像圆规画出来的一样,精准,完美。”林澈走到圆影旁边,却没有看它,而是望向湖面,“考试必须第一,钢琴必须考级优秀,作业必须整洁无瑕,连微笑的弧度都要恰到好处……我做到了。所有人都夸我,羡慕我。可是有一天,我对着镜子练习‘获奖后的标准微笑’时,我突然发现,我的影子……变成了这样。”
她指着地上那片完美的圆。
“它是我所有‘必须完美’的执念凝结成的。它出现后,我就感觉轻松了。那些让我喘不过气的压力,好像都转移到它身上了。我甚至能允许自己偶尔考第二名,偶尔弹错一个音。但是……”林澈的声音哽咽了,“它越来越‘完美’,也越来越冷。它开始排斥我,不再跟着我。最后,它把自己固定在这里,一动不动。我每天放学都绕路过来看它,但它不理我了。”
桑桑明白了。林澈把“完美的负担”剥离给了影子,但剥离的同时,也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连接。影子承载了“完美”的指令,却失去了与主人情感的流动,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绝对的规则执行者。
“你想让它回来吗?”桑桑问。
林澈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我不能让它回来!它回来,我又会变回那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次数的机器人!可是……可是看着它这样孤零零地在这里,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完美’,我的心好痛……它毕竟是我的一部分啊!”
她蹲下身,对着那片完美的影子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把你造出来,又不要你了……你一定很恨我……”
圆影依旧没有丝毫反应。完美,即是无懈可击,也意味着无动于衷。
默克的声音在桑桑脑海中响起:“她的眼泪,是‘不完美’的情感。但在‘圆规’的完美领域里,连眼泪的下落轨迹都被规则‘修正’了,无法真正触及它。需要一股足够原始、无法被‘完美’规则驯服的力量,去打破那个领域。”
原始、无法驯服的力量……
桑桑突然想起爆雷,想起那个充满粗糙力量的风暴陶瓮。但爆雷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亭子,落在石桌上那几片枫叶上。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脉络清晰,每一片的残缺和颜色过渡都独一无二。自然里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自然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杰作。
又一阵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方孩子们的隐约笑闹。一片枫叶被风卷起,打着旋,飘飘悠悠,落向那片完美的圆影。
就在叶子即将触及圆影领域的瞬间,桑桑看到,叶子的轨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修正”了——它违背了风的方向,以一种绝对笔直、匀速的路径,轻轻落在了圆影旁边的地上,叶尖指向正北方,分毫不差。
连一片落叶,都不能以“不完美”的姿态落入它的领域。
桑桑感到一种无名的愤怒。不是爆雷那种炽热的怒火,而是一种冰冷的、为林澈和“圆规”感到悲哀的愤怒。完美不该是一座监狱。
她再次蹲下,这次,她没有试图触碰影子。她做了一件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事。
她对着那片完美的圆影,呵了一口气。
温暖、湿润、带着生命气息的一口气。它不是规则,不是几何,它是一次呼吸,一个微小的、不完美的、转瞬即逝的生理现象。
这口气流吹动了圆影表面上方极其微小的尘埃。
奇迹般地,那片绝对黑暗、绝对平滑的圆影表面,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像一颗绝对圆的黑色水珠,被微风拂过。
林澈屏住了呼吸。
桑桑继续。她不再思考,只是跟随本能。她开始哼歌——不是完整的旋律,就是几个随意连接起来的音符,有时跑调,有时停顿。是妈妈以前哄她时即兴哼的那种,毫无章法,只有情感。
她哼着,同时用手指在圆影旁边的地面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圈圈。不直,不圆,交叉重叠,乱七八糟。
她是在用一系列微小的、连续的、“不完美”的行为,去“污染”那个完美的领域。
圆影开始轻微地颤抖。表面的涟漪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那种绝对的、冰冷的完美感,正在被桑桑笨拙的呼吸、跑调的音符和歪扭的线条,一点点“撬动”。
“不够。”默克的声音带着急迫,“需要更强烈的‘不完美’共鸣。林澈,你需要加入。不是用你的‘完美’,是用你真实的、害怕的、难过的、不完美的情绪!”
林澈看着桑桑,看着地上那片开始波动的影子,眼神剧烈挣扎。她习惯了控制,习惯了展示完美。袒露真实,比任何考试都让她恐惧。
但看着“圆规”在挣扎,她的心像被撕裂。
终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一件她认知里最“不完美”、最“失态”的事——
她放声大哭。
不是优雅的啜泣,是孩子式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嚎啕大哭。她哭得蹲在地上,肩膀抽搐,毫无形象。她把这么多年对完美的恐惧、对失败的焦虑、对自由的渴望、对“圆规”的心疼,全都哭了出来。
泪水滴落,在地面上溅开不规则的水痕。有几滴,落在了那片颤抖的圆影边缘。
咔嚓。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冰面碎裂的声响。
完美无瑕的圆形黑暗,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锯齿状的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圆形。那片绝对完美的黑暗,碎裂成了无数不规则的、深色的小片。
然后,这些碎片并没有消散。它们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漂浮起来,环绕着哭泣的林澈,缓慢旋转。每一片碎影,都倒映着林澈哭泣的脸、湖面的波光、枫叶的残缺,以及桑桑担忧的神情。
它们不再完美,但每一片都独一无二,都充满了生动的细节。
碎影缓缓沉降,重新融入林澈脚下的影子里。她的影子恢复了正常的人形,边缘变得柔和,随着她的哭泣轻轻颤动。但那影子的胸口位置,似乎多了一颗小小的、由那些碎裂光影凝聚成的、不规则形状的“心”,微微发着光。
林澈的哭声渐渐止住。她喘着气,看着自己恢复常态却似乎有些不同的影子,茫然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泪。
“它……它回来了?”她哑声问。
“它以另一种方式,和你重新连接了。”默克的声音温和地解释,“不再是‘必须完美’的枷锁,而是你接纳了自身‘不完美’的一部分后,形成的更完整、更有韧性的影子。那颗‘碎影之心’,是你新获得的力量——允许自己不完美的勇气。”
林澈呆呆地坐着,然后,她尝试着,对桑桑露出了一个微笑。牙齿不齐,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但无比动人的微笑。
就在此时,桑桑手腕上的沙漏印记剧烈发烫!她低头看去,只见亭子中央的石桌桌面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小片薄薄的、镜子般的冰。冰面里,封存着一小段流动的、银色的旋律光影——正是妈妈乐谱上缺失的下一个小节!
湖面的倒影,完美冰镜的破裂……原来第二个愿望碎片,藏在“完美”被打破的瞬间。
桑桑轻轻取下那片薄冰。入手冰凉,但内里的旋律光影温暖如初。冰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下那段银色旋律,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轻盈地飘起,没入她手腕的沙漏印记中。
沙漏下方,第二个银色光点——一片冰晶的形状——悄然亮起。
林澈站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谢谢你。”她对桑桑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我该回家了。今天有钢琴课,我可能会告诉老师,我想弹一首我自己编的、也许会弹错的曲子。”
她背起书包,走向木桥。走到桥中央时,她回过头,再次对桑桑笑了笑,然后脚步轻快地跑向岸边。夕阳把她和她那带着“碎影之心”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温柔地荡漾。
桑桑握了握手腕,那里,两个愿望碎片的光点轻轻共鸣。
“她会是朋友吗?”桑桑问默克。
“也许。但更重要的是,你给了她一把钥匙。”默克的影子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我们该回家了。你爸爸可能会担心。”
回程的公交车上,桑桑累极了,靠着车窗几乎睡着。蒙眬中,她感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拿出来看,是爸爸发来的信息:
“会议结束了。牛油果没切好,但我试了你的方法,做了‘丑但好吃的’沙拉。等你回来吃。路上注意安全。”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桑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但完全属于自己的弧度。
四十六天。风暴平息了,完美破碎了。下一个碎片,会在哪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