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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水乳交融 沛一手挽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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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一手挽着徵,一手敲响小客栈那安在一道由乱石与水泥砌成的矮墙中的厚实的木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响起了一个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来啦——”木门被打开了,现出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单眼皮少女。在她身后,是一个极具江南特色的小院:一道围墙围着不足一百平的小院。围墙边种植着疏密有致的竹子,让人想起郑板桥的千古绝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在庭院的中心,有一个半径约一点五米的卵石与水泥砌成的浅池。池中央有一座巧夺天工的假山,山上点缀着垂钓老叟和陶制茅草屋和小拱桥。假山的洞中长出身姿纤细挺拔的菖蒲。池中如碧玉圆盘的荷叶中长出粉红、洁白的荷花,此时在暴风雨中挣扎翻动着。
一行三人在白围裙少女撑开的伞下横穿庭院,走向底层的走廊。一只翠绿的鹦鹉突然从栖木上冲下来,但它的脚爪被镀金的细铁链拴在做工精细的栖木上,无法离开。鹦鹉带着怒气尖叫道:“阿素,快来招待客人!阿素快来!”少女也没好气地冲鹦鹉说:“你没看见我已经把客人领进来了吗?你再直呼我的名字,我就要把你放到露天里淋雨!”
阿素将两人引到二楼一个双人房。但见室内摆着一张湘妃竹大床,床上铺着床垫和白底绣紫藤萝的床单和枕头。床头的梳妆台也是湘妃竹的,摆着两把桃木梳和一盏彩色玻璃灯罩的复古台灯。墙角放着一张又窄又高的湘妃竹花椅,椅上是一个巨大的原色藤花篮,篮中长出心形叶片的绿萝和心形叶片的常春藤。
阿素殷勤地走到客房的南面,打开那儿一扇日式的拉门,说:“这儿是浴室兼卫生间。水是从山上温泉用竹管接来的温泉水,水温约四十度。用这里的温泉水沐浴,有美容、安神的功效。两位都被大雨淋湿了,我建议你们先泡一泡温泉澡。我们客栈提供干爽洁净的和服式浴衣。”
沛对徵说:“你先去泡一下温泉吧,免得受凉感冒。”
徵问:“那你呢?”
“我呆会儿也泡。”
沛转身问阿素:“你们客栈有出售内衣吗?”
阿素彬彬有礼地说:“抱歉,没有。不过距这儿两百来米就有一家内衣店,您在那儿可以买到任何您需要的男女内衣。”
沛不放心让徵一个人留下,因为她的情绪还相当激动。如果把她单独留下,说不定她又会自寻短见。因此沛与阿素商量道:“这儿的路我不熟悉,能否有劳姑娘去给我买两条大码的男庄底裤和两套中码的女庄内衣?我可以补偿你五十元的跑腿费。”
阿素爽快地答应下来,甩着两根麻花辫跑出去了。
徵还没出浴,阿素已经把沛所要的内衣悉数买回来了。细心的沛让阿素把一套粉蓝的女内衣給徵送去,而不是由他去做这件小事,免得双方尴尬。
阿素提议沛可以到客栈里的公共浴室洗澡,但沛不放心徵,便谢绝了她的一番好意。为了不着凉,他脱去所有外衣,用干毛巾擦去身上和头发里的水气。他坐在一张湘妃竹椅里,安闲地抽起香烟。他不时将蓝绿色的烟圈由嘴里和鼻孔里吐出来,望着扭曲飘散的烟雾沉思。
徵全身浸泡在盛满温泉的浴瓷缸里,唯有头颈露在空气中。日式拉门上贴着玻璃纸,但有一处不知是日久脱落了还是本来就贴得不严实,留下一指宽的空白。她由这处空白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坐着抽烟的沛的侧影。凭心而论,他的长相是英俊的。他的脸庞俊美而略显削廋。他全身的肌肉分布均匀,让人联想到身怀绝技的少林武僧。
在成风、卫士与沛三个男人中,她与成风关系最为密切。她差一点就与他走进婚姻的殿堂。但是他一直对她隐瞒着与杜一岚之间的一段私情。它像一枚定时炸弹,不在那大赛当晚爆炸,也会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爆炸。卫士是情感极简主义的奉行者。他不爱任何人,也厌恶任何人爱上他。当严格而彻底地删除了爱情、婚姻之后,试问人生还剩下什么?唯有沛,他对她情真意切,以诚相待。就在刚才她从海堤上往下跳,是他冒死相救。在狂风大浪中,她拼命挣扎,差点儿就令两人都命丧黄泉。三个男人中,谁是她今生的依靠不是显而易见吗?
徵排空浴缸中的温泉水,为沛接了满满一缸干净的温泉水,穿好日式浴衣,这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沛关上拉门,用手机打通了酒鬼门卫的手机,要他立刻上山告诉卫士,徵已被找到,现在很安全,但一时半晌不会回去。酒鬼门卫骂骂咧咧地说刚下了大雨,山路那么滑,万一摔一跤摔断了骨头可不是玩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沛说这一趟送信的酬劳是三罐哈啤,他立刻喜笑颜开地答应走一趟。
两人的内外衣都在暴雨中淋湿了,交给客栈的侍者去洗,估计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晾干吧。他俩都穿着新买的内衣和客栈为客人提供的日式和服浴袍。他们觉得穿成这样不便在客栈里到处招摇,留在客房里又显得过分亲密,于是他们决定在客房的小阳台喝茶,消磨时光。
走进阳台,他们为这儿极致的绿化惊叹不已:阳台左右两侧墙壁,一堵种植着九龙吐珠。现在正值花季,花儿一串一串的,雪白中点缀着火红,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另一堵墙种的是口红。长约一米的枝条纷披下垂,革质的叶片对生。现在口红的花期已过(花期在12月至来年2月),不过观赏它的枝叶更胜于观赏它那俗艳的花朵。
阳台摆放着一张圆桌和四把藤质圈椅。桌上放着一本《叶芝诗选》。阿素端来潮汕功夫茶具,正想把书拿走,沛问:“这是谁的书?”阿素说:“是以前某一位住客留下的。”“那你别带走,我可以随便翻一翻。”
阿素将电水壶也搬到阳台来,插头插在阳台的插座里,拿来一泡他们点的大红袍,就退下了。
“我不知道作为画家的你也爱好诗歌。”徵说。
“不,叶芝对于我而言是个例外。他的《当你老了》我可以倒背如流。”
徵动作敏捷地将书夺过来,抱在怀里说:“我不让你看,你现在就背給我听……等等……让我把这首诗翻出来。”
沛用饱含深情的语言,流畅而缓慢地将这首诗从头至尾背诵了一遍,没有一处错误。徵不得不佩服地说:“我服你了。”
“叶芝的爱情故事比这首诗更感人。你愿意听吗?”
徵点点头说:“愿意。”
“他是爱尔兰诗人、剧作家和散文家。1865年出生于山迪蒙一个肖像画家的家庭。在他24岁时,结识了毛德·岗——一位热衷于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的女性。在他28岁那年,创作了《当你老了》献给岗。在这首诗里,运用了假设想象、对比反衬、意象强调和象征升华来表达对岗忠贞不渝的爱情。他曾三度向岗求婚,但都遭到拒绝。在他52岁时,才与一个英国女人结婚。”
两人一时间无言以对,都沉浸在对诗人绵长而痛苦的爱情的扼腕叹息中。
良久,沛才鼓起勇气问:“假如你是毛德·岗,你会接受求婚吗?”
“也许吧!”徵的睫毛湿了。
“我的内心像叶芝一样痴情。”沛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说。
徵不知如何面对,将视线转移到阳台的下面。阿素正躲在那儿窥视着这对奇怪的人:说他们只是朋友吧,男的眼神里明明充满了柔情蜜意;说他们是情侣吧,女的又时刻回避男的目光。阿素想,这种疑云密布的智力题绝对不是她的简单的脑袋瓜解得了的。
阿素被老板娘叫去厨房里帮忙,回来时,看见那对“奇怪的男女”已不在阳台上了。圆桌上散乱地放着茶器和诗集。
晚餐时分,沛按响了房间里的电铃,用对讲机吩咐送一瓶香槟、两份西餐、一束红玫瑰和一个蜡烛杯到房间里来,并强调东西放在门口即可,他会自己开门拿取的。
阿素将客人所点的东西摆放在一个大托盘里,放在门边,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听见房中传来男子的声音:“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阿素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见沛打开门,蹲下来捧起托盘,走回房间,并用脚倒钩门,使门关闭。阿素在莫大的好奇心的驱使下跑回那扇门,用耳朵紧贴着门。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估计沛正在点燃蜡烛杯里的蜡烛。一个女人的惊叹声响起,像钢琴奏出的一个音符。音符化作语言:“多么美丽的玫瑰呀!”
阿素不敢再偷听下去。如果这种行为被老板发现,是要丢饭碗的。
不过她念念不忘这对“情人”。她忙完各种活儿后,又像被灯光吸引的夜蛾一样,回到沛所住房间的阳台下方。她抬头一看,阳台的落地窗已关闭,另一扇窗的竹帘子也垂放下来。阿素知道,即使在大白天,若放下竹帘,室内也能营造出昏暗与神秘的夜的氛围。她费力地猜想他俩此刻在做什么。情窦初开的她被自己假想的画面羞红了脸。
阿素识字不多,读过的书也很有限,印象最为深刻的要数《白雪公主》和《灰姑娘》。此时她遥望着阳台做起白日梦来。她幻想着有朝一日一位白马王子来到她干活的这家小客栈门外,向老板说要娶阿素,从而结束她灰姑娘的生涯,与她幸福地生活在奴仆成群的城堡里……
“阿素——阿素——”传来了老板娘怒气冲冲的叫喊声,“这野丫头躲到哪儿偷懒去了?”
阿素从美梦中惊醒,回应道:“来啦!来啦!老板娘叫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衣服要熨,豆角要摘,猫、鹦鹉和锦鲤都要喂……我是请你来打工的还是把你当菩萨供奉的?”老板娘连珠炮般的说。
城堡消失了,白马王子也随之消失了,只剩灰姑娘可悲可叹的命运是不可逆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