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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那一年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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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天,桃花又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二月还没过完,枝头就已经缀满了粉粉白白的骨朵,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时宁每日跑去看,看完就跑回来汇报,今天开了几朵,明天又开了几朵,数得清清楚楚,比读书还上心。
时安从官学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弟弟站在桃树下,仰着小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花。他走过去,站在时宁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满树的繁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绢纸。
“哥哥,”时宁忽然开口,“你说娘亲看得见吗?”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得见。”
时宁点点头,又仰起头,对着那棵树说:“娘亲,今年的花开得可好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时宁的头发上。时宁伸手接住一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然后跑回屋,把那片花瓣夹在书里。他有一本专门的书,里面夹满了桃花瓣,从娘亲走的那年春天开始,每一年的都有。有些已经发黄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可他舍不得扔,一片一片地收着,像是收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时安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桃树。桃树又长高了不少,枝丫越伸越远,有些已经伸到了墙外。树干也粗了,时安一个人抱不过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在摸一张很老很老的地图。
这棵树,是他出生那年种的。他两岁的时候,在树下转圈,娘亲坐在廊下做针线,爹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四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娘亲抱着弟弟坐在树下乘凉,他在旁边给弟弟扇扇子。他六岁的时候,爹爹走了,他和弟弟每天在树下等,等桃树开花,等爹爹回来。他八岁的时候,娘亲病了,躺在屋里不能出来,他就把桃树上的花折下来,插在瓶子里放在她床头。他十岁的时候,娘亲走了,他和弟弟在树下点了三盏灯,说怕娘亲怕黑。
现在他快十三岁了。
这棵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从一个追着花瓣跑的小孩子,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树不会说话,可他觉得,树什么都懂。
沈焕从书房出来,看见时安站在树下发呆,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父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爹爹,”时安忽然说,“我想给娘亲写一篇文章。”
沈焕转过头看他。
“写写这些年的事,写写咱们家的事,写写……弟弟会背《诗经》了,写写桃树又开花了,写写……我们都很想她。”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写完了,拿去念给她听。”
时安点点头,转身回了屋。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有太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堵在胸口,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想起娘亲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想起她做针线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生病时苍白的嘴唇,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的样子。
他的眼眶热了,可他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维年月日,男时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母灵氏之灵前。”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跟娘亲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写弟弟长大了,会背《诗经》了,会下棋了,会帮爹爹干活了。他写爹爹回来了,不走了,每日在家陪着他们,教他们读书,带他们骑马,给他们做饭。他写桃树又开花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满树的粉白,风一吹就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花雨。
他写——“母亲在天之灵,可曾看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地吹干墨迹。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桃树上。他把那篇文章折好,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焕还站在院子里,靠着桃树,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白得更白了,像是覆了一层霜。时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仰起头,看着那些花。
“写完了?”沈焕问。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时安把文章递给他。沈焕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封很远很远的来信。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把文章折好,还给时安,伸出手,揽住了儿子的肩膀。
“写得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娘亲会喜欢的。”
时安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父子俩就这样站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繁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无声无息,像是在下一场很轻很轻的雪。
那一年夏天,时宁满八岁了。
沈焕没有大办,只是自己家里吃了顿饭,做了几个时宁爱吃的菜,又给他买了一盒点心。时宁却很高兴,因为爹爹和哥哥都在,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吃完了饭,时宁忽然说:“爹爹,我想去看娘亲。”
沈焕看了时安一眼,时安点点头。三个人便出了门,沿着城外的官道一直往南走。时宁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爹爹,一手牵着哥哥,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歌。沈焕和时安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听着时宁叽叽喳喳的声音。
到了山上,时宁松开他们的手,跑过去,在灵枢的坟前蹲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盒点心,打开,挑了一块最大的,放在碑前。
“娘亲,今天我过生日。这块最大的给你吃。”他又掏出那张夹在书里的桃花瓣,已经发黄了,薄得几乎透明,“娘亲你看,这是今年的桃花,我夹在书里了,没坏。你闻闻,还有香味呢。”
他把花瓣放在碑前,退后两步,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沈焕和时安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桃树林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时宁磕完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过头,冲爹爹和哥哥咧嘴一笑。“好了,娘亲收到我的礼物了。”
沈焕走过去,在坟前跪下,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碑上的字是时安写的——“先妣沈门灵氏之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雨侵蚀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可那些笔画还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他摸着那些字,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灵枢,”他轻声说,“时宁八岁了。他长大了,懂事了,会背《诗经》了。时安在官学里念书,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我在家,哪儿都不去。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时安站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已经快和沈焕一样高了,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稳重的气质。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年轻的树。
沈焕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时安两岁的时候,站在桃树下接花瓣,接了个空,撅着小嘴喊“花花飞走了”。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小到沈焕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起来。现在他已经这么大了,大到沈焕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走吧,”沈焕说,“回家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时宁走累了,沈焕弯下腰,把他背起来。时宁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时安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焕背着时宁,走了很远,忽然开口说:“时安。”
“嗯?”
“你娘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长大。你现在这么大了,她一定很高兴。”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爹爹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可还是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爹爹,”时安说,“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这个家。”
沈焕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沈焕的旧伤复发了。不是大伤,只是阴雨天的时候,断过的肋骨会隐隐作痛,受过伤的腿会一瘸一拐的。他不肯让人知道,走路的时候强撑着,可时安看出来了。他发现爹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上台阶的时候会扶着栏杆,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会皱眉头。
有一天晚上,时安去给沈焕送茶,推开门,看见沈焕坐在床边,撩起衣摆,正在揉那条受过伤的腿。腿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时安端着茶,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
沈焕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把衣摆放下来,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阴天就会疼。”
时安走过去,把茶放在桌上,在沈焕身边坐下。“爹爹,让我看看。”
沈焕摇摇头:“没什么好看的,伤疤而已。”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撩起爹爹的衣摆。那道伤疤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紫红色的,凸起的,有些地方还留着缝针的痕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疤痕很硬,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块老树皮。
“疼吗?”他问。
沈焕摇摇头:“早就不疼了。就是阴天的时候会酸,会胀,会有点疼。不碍事。”
时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端回来,放在沈焕脚边。他把沈焕的裤腿卷起来,把他的脚放进热水里,然后蹲下来,帮他洗脚。
沈焕愣住了。“时安,你……”
“爹爹,您别动。”时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他洗,“您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受了这么多伤,我都不知道。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照顾您了。”
沈焕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常年握笔而起了茧子的手指。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伸出手,摸了摸时安的头。
时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可沈焕看见了,看见了儿子眼睛里亮亮的光。
“爹爹,”时安说,“您以后别逞强了。疼就说疼,不舒服就说不舒服。这个家,不是您一个人撑着。还有我呢。”
沈焕点点头,把手放在儿子肩上,用力按了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院子里的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唱着歌,又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一年冬天,时宁又学会了新的东西。他学会了吹笛子。
是沈焕教他的。沈焕从前会吹笛子,只是很多年没吹了,生疏了不少。他从箱底翻出一支老笛子,擦了擦灰,试了试音,断断续续地吹了几个调子。时宁听得入了迷,缠着要他教。沈焕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按孔,怎么运气,怎么吹出好听的声音。
时宁学得很认真,每日练,练得腮帮子都酸了也不肯停。他吹得还不太好,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还会吹出怪声来,可他不在乎,吹完了就笑嘻嘻地问他吹得好不好。沈焕每次都说好,时安也每次都说好。时宁便更起劲了,练得更勤了。
有一天晚上,时宁坐在桃树下吹笛子。他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是灵枢从前喜欢听的。他吹得不太好,有些地方跑调了,有些地方断掉了,可他吹得很认真,一首曲子从头吹到尾,一个音都没落下。
吹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桃树。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听着什么。时宁把笛子放下,对着那棵树说:“娘亲,我学会了吹笛子。这首曲子是你最喜欢的,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桃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时宁便笑了,又拿起笛子,重新吹了一遍。这一遍吹得比刚才好了一些,有几个音准了,有几个地方也连贯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沈焕站在廊下,听着笛声,看着时宁小小的背影。时安站在他身边,也听着,也看着。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时宁一遍又一遍地吹那首曲子。
吹到第五遍的时候,时宁终于满意了,把笛子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回屋。跑到门口,看见爹爹和哥哥站在廊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爹,哥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你吹笛子。”沈焕说。
时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吹得不好。”
“好听。”时安说,“娘亲一定喜欢。”
时宁便笑了,跑过来,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哥哥,三个人一起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灯亮起来了,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一大两小,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很老很老的画。
院子里,桃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上,又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里,它们悄悄地,怯怯地,探出头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什么人——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