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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医院的黄昏有一种缓慢下沉的质感。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米色墙壁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金色光带。那些光带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从墙壁爬到地板,再从地板爬上病床的边缘,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晚餐送餐车的气息冲淡了些——白粥的米香,蒸蛋的温热,还有某种汤的药材气味。

      易允执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她没有在工作,只是看着窗外。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在黄昏的光线中燃烧得更加炽烈,金黄的叶子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越来越厚的金色地毯。

      她的左手搭在腹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剧烈,但持续,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提醒她需要休息,提醒她不该在这时候思考那些沉重而复杂的事情。

      但她不能不思考。

      沈聿怀自首的消息是一个小时前传来的。苏清让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发来的简短汇报:“沈已前往市公安局,携带大量证据。林振坤方面尚未有反应,但监控显示雷豹于十分钟前离开公寓,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雷豹是林振坤手里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他的“去向不明”意味着什么,易允执很清楚——要么是去处理更紧急的威胁,要么是……准备最后的疯狂。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易允执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但有一种她熟悉的节奏,像某种早已刻进记忆里的密码。

      阮寄衡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栗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在黄昏的光线中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易允执靠在床上的背影,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

      “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还行。”易允执转过头,看着她,“程愈说数据稳定,明天可以出院。”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我不再熬夜,不再劳累,不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阮寄衡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背包放在地上。“我带来了沈聿怀给的东西。”

      易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阮寄衡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磨损的边角,沉甸甸的重量。她把信封放在易允执的腿上,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按着它,看着易允执的眼睛。

      “这里面,”她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有林振坤过去十年的黑账,有圣心堂拆除的原始合同,有彩窗被走私出境的证据,还有……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易允执盯着那个信封,然后抬眼看向阮寄衡。“什么事?”

      阮寄衡松开手,坐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于你祖父,和林振坤的父亲。”

      黄昏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从病床边缘爬到了易允执的手上,照亮了她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她看着阮寄衡,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凝结,像冬天的湖面正在结冰。

      “说下去。”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阮寄衡从背包里又取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易允执。“沈聿怀给我的。左边是你祖父,右边是林振坤的父亲。七十年代,他们一起做建材生意。”

      易允执接过照片,指尖在冰凉的纸面上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两个年轻男人都在笑,但笑容不同——她祖父的笑容爽朗而自信,林振坤父亲的笑容灿烂但眼神忧郁。背景是一栋老式办公楼,门牌号模糊不清,但能看见“建材公司”几个字。

      “后来易家发达了,林家却破产了。”阮寄衡继续说,眼睛看着易允执的脸,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林振坤的父亲……是自杀的。林振坤一直认为,是你祖父害了他父亲。所以他这些年针对易家,不光是商业竞争,还有……世仇。”

      世仇。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黄昏温暖的病房里,瞬间让空气冷了几度。易允执盯着照片,盯着那个笑容灿烂但眼神忧郁的男人,盯着那段她从未听说过的、被掩埋的过去。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很少提起早年的创业经历。每当她问起,老人总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运气好”。她想起父亲对林振坤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厌恶,她一直以为只是商业上的对立,现在想来……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阮寄衡听出了底下的裂缝。

      “可能……”阮寄衡顿了顿,“他们想保护你。不想让你背负这些。”

      “保护?”易允执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用隐瞒的方式保护?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以为林振坤只是个普通的竞争对手,以为这一切只是商业博弈?”

      她把照片放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但阮寄衡能看见泪水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在黄昏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黄昏继续下沉,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橙黄又渐渐褪成暗紫。墙壁上的光带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良久,易允执放下手,擦掉眼泪。她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冷静,冷静得像暴风雪后的荒原。

      “还有什么?”她问。

      阮寄衡从信封里抽出那份手写账本的复印件,还有那些合同和照片,一样一样铺在床上。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那些白纸黑字像一具具沉默的尸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诉说着被掩埋的罪孽。

      “这是林振坤过去十年的特殊支出账目。”她指着账本,“给规划局领导,给银行负责人,给媒体主编,还有给沈聿怀的佣金。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

      易允执快速浏览着,指尖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移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阮寄衡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在压抑什么。

      “这是圣心堂拆除的施工合同。”阮寄衡又递过去一份,“施工负责人是沈聿怀。但实际指挥和受益的,是林振坤。”

      易允执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林振坤的签名在甲方处,沈聿怀的签名在乙方处。日期:1998年10月15日。

      “还有这些照片。”阮寄衡把鉴定报告里的照片也拿出来,“圣心堂拆除当天的现场照,彩窗被拆下后的特写,还有……装箱准备走私出境的证据。”

      她把那张“工艺品出口·编号SC-1998-23”的照片放在最上面。木箱粗糙简陋,但里面的彩窗精美绝伦,圣母怀抱圣子的图案在黑白照片中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神圣的美。

      易允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阮寄衡,眼睛里有种近乎破碎的光。

      “这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下午。沈聿怀约我在江畔茶馆见面,把这些给了我。”阮寄衡说,“他说他要自首,用这些证据换林振坤放过易清歌。”

      “易清歌?”

      “易承志的女儿。沈聿怀一直在暗中资助她,在伦敦学艺术。”阮寄衡顿了顿,“那是他……仅剩的良心。”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所以现在,我们有了足够的证据。”

      “不止足够。”阮寄衡从背包里又取出那个小信封,“这是沈聿怀的自首书,还有他所有账户的密码和钥匙。加上他的证词,林振坤逃不掉了。”

      她停顿,看着易允执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释然,还有某种更深的、她暂时无法命名的东西。

      “但是,”阮寄衡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沈聿怀让我提醒你——林振坤的恨意很深。他要的不只是让你身败名裂,他要的是易家彻底垮掉,是你……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这四个字在黄昏的病房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夜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

      易允执没有开灯。她坐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看着床上摊开的那些证据,看着照片上祖父和林振坤父亲的笑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罪证。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阮寄衡。”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谢谢你。”易允执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嘴角有一抹很淡、很淡的微笑,“谢谢你把这些带给我,谢谢你……没有瞒着我。”

      阮寄衡感觉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易允执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有细微的薄茧,那是十年绘图留下的痕迹。

      “我们说好一起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易允执的手指轻轻蜷缩,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但确实在握紧。

      窗外传来晚间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规律而轻快。远处有病房的电视声,隐约的新闻播报,还有某个孩子哭闹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日常的,琐碎的,与病房里正在进行的关于阴谋和世仇的对话形成诡异的对比。

      “江临月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易允执终于说,打破了沉默,“按照计划,我会去见他,给他一个‘修改后’的方案——表面上妥协,实际上埋下更多漏洞。然后……”

      “然后我们收网。”阮寄衡接过话,“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联系媒体,把一切都曝光。”

      “会很危险。”易允执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林振坤不会坐以待毙。雷豹已经‘去向不明’了,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要更快。”阮寄衡握紧她的手,“明天你见江临月的时候,我会让苏清让和温意眠带人在外围监控。一旦有异常,立刻撤离。”

      “那你呢?”

      “我?”阮寄衡笑了,笑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易允执能感觉到,“我在工作室等消息。同时……联系陆枕书和顾晚辞,让她们做好接应准备。”

      易允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还是不肯让我完全保护你。”

      “不是不肯。”阮寄衡摇头,“是不需要。易允执,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花,我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树。所以这次,我们各司其职,但一起战斗。”

      一起战斗。

      这个词在黑暗的病房里回响,像某种温暖的、坚实的承诺。易允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胃部的隐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也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也许是因为……手里握着的这只手。

      “好。”她最终说,睁开眼睛,“那就一起战斗。”

      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黑暗中像散落的星星,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病房里依然没有开灯,但那些证据在窗外的微光中依然清晰——账本,合同,照片,还有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两个家族,两代恩怨,十年阴谋,无数破碎的人生和建筑——所有这些,都摊开在这张白色的病床上,等待着被审判。

      而握着手的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那场决定性的战役。

      等待着……一起战斗的承诺,变成现实。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

      “易小姐,该吃药了。”年轻护士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易允执松开阮寄衡的手,阮寄衡站起身,走到门边,开了灯。

      暖黄的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上那些沉重的真相。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摊开的文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把药和水杯递给易允执。

      易允执接过药,一饮而尽。然后她对护士点点头:“谢谢。”

      护士离开后,阮寄衡开始收拾那些证据,小心地装回信封。易允执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坚定,看着她右眼下那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的泪痣。

      然后她说:“今晚留下来吧。”

      阮寄衡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易允执。

      “这里有陪护床。”易允执指了指窗边的折叠床,“而且……我想你在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阮寄衡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好。我留下来。”

      她继续收拾证据,把所有东西都装好,锁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洗漱用品,走到病房附带的卫生间。水声传来,轻柔而持续。

      易允执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音调。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但病房里的光,温暖而坚定。

      像某种不会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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