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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在抵达目标地点前的最后两个标准日里,杜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状态。
      一旦从熟悉的生活中脱离、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人类就很容易产生大量不真实感。
      他正漂浮在这种不真实之中。

      不再有责任的束缚、不再有挥之不去的烦恼,更不会有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环绕在四周。
      轻松,但脚没有落到实地上。

      灰翅奉行着每天将他放进治疗舱里泡一会、喂食、做点“快乐的事”,然后大家一起在舰桥随时随地睡个觉的规律,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克怀疑武装种一直都怀抱着养宠物的心态,从不认为跨物种的互动会构成性骚扰。
      毕竟人类也会拍拍猫的尾巴根,然后猫就会咪咪叫着蹭过来。

      而另一边,萨瓦利德察觉到自己的战利品确实不再满脑子阴郁的、等死的思绪,取而代之的是对方会偶尔发发呆。
      汗涔涔地躺在他的手臂间时,男人得花费好一会才能从涣散的状态中清醒,然后蜷缩起身体。
      失神状态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很好看,总是漂浮着茫然的神色。

      人类只在第一次时爆发过激烈的反抗,一旦承认了“喜欢”和“舒服”之后,便默默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消瘦的人很少发出什么声音,就连喘气声也显得很细小。
      可每当被翅翼包裹住、被双臂抱住,那具绷紧的身体就会缓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一根拉扯到极限的弦。

      “舒服?”
      做完必要的事情后,萨瓦利德总会摸摸对方的脸颊,然后认真问一句。
      人类的学习资料上说,不良好的互动会带来无比糟糕的心情,他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战利品变得更想死一点才每天花时间搞这些。
      根据以往的经验,男人大概率会在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但这一次杜克的反应有些不一样。

      “我其实喜欢男人。”
      那带着些轻微沙哑的声音突兀地说。
      半闭着的蓝灰色眼睛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只是随机想到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似的。
      “但是没什么人知道。”

      萨瓦利德思考了一会。
      没用的克里恩发过来的资料上从未说过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现在是自由发挥时间,所以他选择有话直说。
      “那很好。”

      杜克:“???”
      人类终于将头抬起一点,以一种不太理解的表情望着面前的生物。

      “你们,没有互相排斥的信息素,也没有太过激烈的争斗意识。”
      灰翅的手搭在对方的后颈处,像是在整理语言,将一桩复杂的事情用人类的通用语解释明白。
      “我们不行。”
      “厮杀和争夺是我们的本性,不咬断竞争者的喉咙都算是违悖生物本能的决定。”

      “……”
      简洁的说明过于硬核,且角度清奇,以至于人类一时之间没能接上话。
      这个天也不是非聊不可。

      “这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好的事?”
      武装种的尾巴轻轻地在身后摆动,骨节和鳞片发出哗啦啦的规律声响。
      微凉的手指摸一摸男人的脸颊,在残留着血色的颧骨处多停留了一阵子。
      “因为这个话题,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闻起来也不是很高兴。”

      “我……它很麻烦。”
      突然觉得把这件事情拎出来讨论显得有些滑稽好笑,杜克摇摇头,但同时久违的交流欲又促使他继续往下说。
      面前的交谈者看起来很安全,不会泄露秘密、不会同其他人类聊闲话,更不会以常规的道德和社会立场去分析他的弊病。
      “也很不好。”

      “我的家庭不会接受这种事,我的工作单位同样不会允许这种事。”
      越过不同的文化背景进行说明显得很困难,他只能简短地挑着解释。
      “他们不能理解……会感到失望。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父母满意的选择。”

      “但我没打算欺骗任何人,也不会假装成正常的样子和好好的普通人结婚。”
      “我更未同任何一名士兵走得很近,或者是利用职权去干一切不道德的事。”
      “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从不去想,也不让自己往不好的方向走……我甚至不做这种……这种……舒服的行为。但就算这样我也没能改变不好的那部分。”

      “那就不改。”
      萨瓦利德说。
      随即他与众不同的脑回路拐去了其它地方。
      “所以你对我的反应那么大。”
      “——我结束战斗后用搓搓盐抛光身体的那次。”

      灰翅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
      “你很喜欢我的人类拟态。毕竟我们的族群初期对于基因模板的选择,基本以男性作为参照标准。完全不同的繁衍方式,让我们同人类女性的胚胎式生殖系统互不兼容。”
      “但是你总是带着抗拒心态,试图以相反的行为去证明自己不会犯错,因此态度严厉地拒绝看我。”

      人类瞠目结舌同时充血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让武装种稀薄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一些。
      他开始思索对方究竟能红成什么样子。
      不同种族间的文化交流,令双方的词汇量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扩充。比如带有“可爱”含义的词语一度在虫族的通用语里找不到对应发音,所以它算是个舶来词。抽象的概念总是比实际的名词更难以理解,不过现在萨瓦利德倒是大概能够摸索到一些接近的感受。
      为此他又捏了捏那消瘦的身体。
      “不对?”

      长长的鳞尾惬意地在身后来回摆动。
      缺乏羞耻心的武装种甚至还见缝插针地自我肯定了一下。
      “我的身体确实又强大又美丽。”
      “你的赞叹非常合理。”

      “闭嘴!”
      男人被龙卷风一样横冲直撞、不讲究前进方向的对话给撞懵了,本能地一把捂住这野兽的嘴。
      一层又一层的叠加情绪沉重又凝滞,家庭、自身的缺陷、工作中的所有经历……它们全都搅在一起,沉淀为淤泥般的泥沼。
      可现在他遇见了一场不管不顾、视一切规矩和人情世故如无物的热带飓风。这场飓风三天两头在沿海地区晃荡,随机选择将一两片沼泽掀上天,完全不在意当事人的看法。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于是更用力地死死地按在那张总是语出惊人的嘴上。
      “你在说什么……东西!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我还没荒唐到身受重伤也能时刻发情的地步,我只是觉得你不知羞耻……像最原始的野蛮生物一样!”

      紧接着他的手心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擦过。
      那是灰翅从折叠、压缩状态释放出来的舌头。这一器官上带着丰富的感知元件,仔细地分辨出人类的气味、热度,甚至是身体的健康程度。
      杜克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甩开自己的手掌,差点连带着失去支撑点的身体也摔向一边。可合拢的翅膀裹住他,既避免了流血事故,也断绝了逃离的可能性。

      “你在流汗。”
      武装种说,蛇信一样的舌头缓慢收回去。
      “我尝到了一点点盐分的味道,还听见你的心跳又快又不规律,你因为这个话题而紧张?为什么?”
      有力的手臂托着对方,那种认真又严肃的劲头又回来了,好像只要是这只虫想知道的答案就一定会得到。
      强大笃定到令人难以逃避。

      “我……被举报过两次。”
      逃不走的男人慢慢松懈掉全身的力气。
      他意识到对方不会礼节性地退让,只会更进一步地索取回应。

      杜克太久没和人聊过自己。
      可人活着总是需要交流的,只要没走到无力回天的那一步,哪怕是深陷泥潭的人也会本能地发出无意识的求救信号。
      “我不能同父母说,他们会发疯……他们已经活在足够多的痛苦之中,无法再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怪胎的事实。”
      “当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很害怕,我将它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很久,想让它一直埋到死亡到来的那一天。但是我从学生时代起最好的朋友关心我的状态,一再询问我为什么而烦恼……所以我同他透露了一点。”
      “我只同他说过。”

      “然后我收到了两次举报。”
      蓝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睁着,同灰翅垂落的目光相对视。
      “两次都是在我升职的关键时期,同样说辞的匿名举报信……全都指明我在现任岗位上关系混乱。可我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情。我一直都更希望这个缺陷能够像疾病那样被治愈,别让周围的人感到恶心,也别给其他人添麻烦。”
      哪怕到了这个年龄,他仍是孑然一身。

      “面对审查和询问我说了谎……我不得不尽力证明自己‘不喜欢男人’这样一个谎言,不过它最终还是对我的职位调动产生了负面影响。”
      “他大概没想到我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连我的父母都不知道。”

      不久前第一次被灰翅抓在怀里的时候,人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因为在耻辱、恐惧、难以置信等一系列情绪之外……他太舒服了。压抑的、见不得光的、腐烂的本能因为对方强迫的举动而找到了宣泄口。

      “看吧,无论过去多久你都没法变得正常。”
      它们说。
      “看吧,你还是这样一个烂人。”
      它们叽叽喳喳。
      “看吧,哪怕发生过那样的,和那样的事情……哪怕你在明晃晃的探照灯下度过了那几百个小时,所有人都看着被扒光了按在地上的你发出大声嘲笑,还是没能治好这项毛病。”
      它们笑出声来。

      可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类似的刺激。
      重伤初愈的虚弱身体在一开始甚至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反应,缓慢到似乎得了某种功能性障碍疾病,但这不妨碍他的双腿因为对方的动作而发抖。
      变得迟钝的自尊心发出疯了一样的尖叫,可随即又被可笑的本能压到与世隔绝的最下层。

      自愿与否显得不再重要,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身体没能藏住谎言。
      面对“舒服”的询问他难堪到想死,希望能够捂住耳朵再不去听任何声音,无论是对方探究的话语,还是自己发出的恶心哭声。别问了,别再问了。他在心底说,说了很多遍,直到最后筋疲力尽放弃挣扎。

      走在分界线边缘的人摇摇晃晃,想要彻底掉下去。
      但他没做到。
      一双在事后慢慢抚摸着他头发的手抓住了他,像是抓住猎物那样。

      眼下他同这莫名其妙的生物躺在一起,对方的手依然放在他的后颈处。
      他听见萨瓦利德的询问。
      那声音非常平静。
      “还活着吗?”

      “什……么?”
      杜克没能立刻理解对方的意思。

      于是武装种看着他,扩充了一下自己的问句。
      “诬陷举报你的人,还活着吗?”
      脑回路非同寻常的生物永远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
      “如果我把他的头颅放到你的面前,你会变得比现在现在更开心一些?”

      对方是认真的。
      男人意识到这件事。
      这只灰翅从不开玩笑,一向说到做到。

      “死了!已经死了!”
      杜克手脚并用爬起来,试图打消这可怕的的想法,并立刻给自己的“朋友”安排了一个无痛葬礼。
      同时他结结巴巴地为这份当事人本人都不知道的死亡增添一些细节,以求让它看起来更合理可信一点。
      “执行……任务?对,执行任务时死了!”

      萨瓦利德路过之处寸草不生,一片完整的泥潭都没能给他留下。
      他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和煽风点火的本能全都偃旗息鼓、放弃了长此以往的争斗,蜷缩在内心深处安静如鸡。

      深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
      武装种最终点点头,又伸出手指捏一捏他的耳朵。

      “那就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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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行动力超绝的我快速找老师约了个水管维修工Paro……我将藏起来偷偷吃点好的。 杜克作为几部里唯一一个明确知道自己从小弯到大的特例,和萨瓦利德两个,坐一起搁光屏上胡乱一通敲,结果不小心敲出个程序来,而且这个程序还能运行。 然而他俩回头一看,谁都没看懂自己敲的是个啥、以及它为什么能运行,于是集体开始拿着《从零开始学Java》逐字阅读,试图从答案往前逆推解题过程…… 其他人对此的解读:论爱情的诞生。
……(全显)